林灵的目光扫过众人。
“既然如此。”他说,“我现在就带你们去借助大圣杯的魔力,完成受肉。”
伊斯坎达尔眼睛一亮:“现在?”
“现在。”
“好!”伊斯坎达尔一拍大腿。
林灵抬手。
雪原开始褪去。灰白的天一寸寸裂开,露出夜色里的山影。松林、石阶、山道,一层一层回到脚下。固有结界收起来了。
众人重新站在圆藏山半山腰。夜风从山里钻出来,吹得衣摆乱拍。
“跟我来。”
林灵转身往山上走。伊斯坎达尔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靴子碾着碎石。韦伯小跑着跟在旁边。切嗣落在最后,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节一直没松开。舞弥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言不发,手按在腰间。
大圣杯在圆藏山底。林灵带着众人沿灵脉的走向,绕到山侧一处岩壁前。岩壁上有道裂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林灵先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
裂缝深处,空间一下子敞了。
好大的一个空洞。洞顶垂着钟乳石,地面刻着回路,一圈套一圈,铺开成一张网。网中央是一汪深池,池水泛着淡淡的银光。大圣杯的魔力,净化之后就像一潭静水。
林灵站在池边,回头看向众人。
“从者,站到中间去。”
伊斯坎达尔第一个走过去,靴子踩进回路中央。他回头,朝韦伯咧嘴一笑:“小子,看好了。”
韦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里的作战笔记被他攥得变了形。
兰斯洛特沉默地走过去,站在伊斯坎达尔身侧。黑甲上的红光一明一灭。
saber看了一眼爱丽丝菲尔。爱丽丝菲尔朝她点头。saber走过去,站进回路中央。
斯卡蒂没有动。
她站在林灵身边,银发垂肩,绯红的眸光落在他脸上。
“对了,斯卡蒂。”林灵偏过头,像是随口一问,“你是打算与他们一起受肉,还是回异闻带?”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这话问得有点紧。他垂下眼,去看池子里那汪银光。
斯卡蒂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自然是留下。”她说,“吾还有许多疑问呢。”
林灵没接话,指尖的银色光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你也站过去吧。”
斯卡蒂嗯了一声,走进回路中央,站在兰斯洛特身边。
林灵抬手。
池子里的魔力涌起来,顺着回路爬满整个空洞。银光漫过地面,漫过石壁,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长。池水翻涌,翻出一层一层的碎光。
林灵闭上眼。丰饶命途在他体内亮起来,一股温热顺着胳膊往掌心走,和灵性的魔力搅在一起,凝成一团暖金的光。
两股魔力在他身前交汇,拧成一股洪流。银白色,裹着一点暖金,涌向回路中央的四道身影。
伊斯坎达尔第一个被光裹住。他仰着头,光往他身体里钻,他也不躲,站在那儿由它去。光在他身上凝实,一寸一寸,血肉、骨骼、皮肤,从虚到实。他抬起手,握了握拳,指节咔咔响。
“哈哈哈!这身子!实打实的血肉!”
他原地蹦了两下,蹲下去摸了摸脚踝,又站起来转了个圈。
兰斯洛特是第二个。黑甲在光里一片一片剥落,露出里面的旧衣。光凝成血肉,凝成一张褐色的脸。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粗糙,是活人的触感。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按了按胸口。
那里有颗心在跳。
他想起圆桌,想起卡美洛,想起那个站在雪地里、握着剑、说要自己去找办法的王。他欠她的,还没还。可这副身子是林灵给的,他得先活着,才能还。
光漫过saber的时候,她闭着眼。金色的光在她身上流转,散去了,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有温度,有脉搏。
斯卡蒂最后一个。光裹上来,她没躲,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凝实的手,又抬头,看向林灵。
林灵站在池边,看着她。
她朝他弯了下嘴角。
受肉完成。
空洞里静下来。四道身影站在回路中央,都有了实实在在的影子。
伊斯坎达尔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韦伯,忽然伸手拍了拍肚子。
“空的。”他咧开嘴,“小子,本王饿了。”
韦伯一愣:“从者……会饿?”
“从者不会。”伊斯坎达尔大笑,“所以这才是真的饿了!”
他大步走到林灵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小子,这手本事,本王服了!”
林灵被他拍得晃了一下:“说好的,受肉之后,再打一场。”
“记着呢!”伊斯坎达尔嗓门震得洞壁嗡嗡响,“等本王喝够了酒,就来找你!”
切嗣走上前,看着林灵:“本家的事,别忘了。”
“记着呢。过两天,我过去找你们。”
切嗣没再多说。
众人下山。
伊斯坎达尔带着韦伯往城郊走。韦伯回头看了一眼圆藏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有了肉身的王,眼眶有点热,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rider。我们回老爷子那儿?”
“回!”伊斯坎达尔大步往前走,“今晚得好好喝一顿!”
saber组往爱因兹贝伦别墅走。爱丽丝菲尔牵着saber的手,saber的手是温的。舞弥先回去开车。切嗣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兰斯洛特站在原地,看着saber的背影。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了。
他们一家人,还是让他们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收回脚步,转身,朝间桐家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快,就这么跟着。
兰斯洛特停下,回头。林灵和斯卡蒂站在夜色里。
“跟上。”林灵说,“雁夜还在等。”
兰斯洛特看着他,没动。
“我这样的身子,”他开口,声音顿了顿。受肉之后头一回用嗓子说话,字句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血肉的热气,他自己都陌生。“……跟你们回去,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林灵说,“茶碗早就有你一只。”
兰斯洛特沉默。
“王往那边去了。”他说。
“我知道。”
“我欠她的,还没还。”
改日见。她收剑的时候说的。他站在雪里,一个字没敢应。
“改日还早。”林灵转身,往山下走,“先回去。粥该熬好了。”
斯卡蒂经过他身边,银发被风掀起来。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心跳得还稳么。”她问。
兰斯洛特按了按胸口。隔着旧衣,那颗心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稳。”他说。
“那就跟紧点。”她说,“夜路长。”
三个人一前两后,往间桐家去。兰斯洛特步子沉,落地无声。他低着头走,一步一步,走在夜路里。
回到间桐家,天已经快亮了。
雁夜坐在门廊下,手里攥着一碗凉透的茶。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回来了?”
“回来了。”
樱从屋里探出脑袋,看见林灵,眼睛一亮:“哥哥!”
慎二跟在后面,揉着眼睛,嘟囔:“怎么才回来……”
雁夜起身,目光扫过三个人,在兰斯洛特身上停了一停。黑甲没了,旧衣穿在身上,像个寻常的中年男人。雁夜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转身进屋:“粥还温着。”
粥端出来,一人一碗。斯卡蒂那碗搁在桌角,她没动,先跟着林灵去了院子。樱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直看着林灵。
慎二捧着碗,眼珠子直往门廊边上瞟。那儿站着个陌生男人,一身旧衣,褐色的脸,眉骨上一道疤,安安静静喝粥。慎二看了半天,拿胳膊肘碰了碰林灵,压着嗓子问:
“哥,这人谁啊?”
“你不认识了?”林灵说,“以前你还绕着人家转,说人家酷。”
慎二一愣,扭头再看。看来看去,怎么也跟那身黑甲对不上。
“他?!”慎二嗓门一下炸了,“那个大个子?!”
“铠甲卸了,是活人了。”林灵说,“人还是那个人。”
慎二张着嘴,看看兰斯洛特,又看看林灵,半天憋出一句:
“……没以前酷了。”
林灵笑了一声:“喝你的粥。”
慎二哦了一声,埋头扒粥。扒了两口,又忍不住抬头,再往门廊那边瞄。
兰斯洛特捧着自己那碗粥,站在门廊边上,没坐。粥的热气熏着手心,一下一下,和胸口的心跳合在一处。他低头喝了一口。
是烫的。
活人才怕烫。
林灵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斯卡蒂端着桌角那碗粥走出来,站到他身边。银发被晨风吹起来。
“吾的问题,还没问完呢。”
“嗯。”林灵说,“等完成圣杯战争的善后,我再告诉你。”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雁夜端着粥碗,坐在门廊下,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城里的枪声、剑鸣、魔力波动,这一夜都停了。
雁夜喝了一口粥。
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