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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灯下。


    朱伯伦后来总会想起那盏灯。


    不是战壕里的探照灯,不是车站上空晃动的信号灯,也不是炮火把夜色烧白时,那种能把人影钉在墙上的冷光。


    是一盏很普通的台灯。


    灯罩有点旧,边缘被热气烤出一圈浅黄。开关不好使,要按两下,第一下只是闪一闪,第二下才肯亮。灯下压着半张超市小票、一只没盖上的风油精、一团深色毛线,还有母亲用了很多年的针线盒。


    那天晚上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打在防盗窗上,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铁皮。


    朱伯伦坐在电脑前,屏幕光照得脸色发青。


    网页开了十几个。


    1914。


    萨拉热窝。


    要塞。


    动员令。


    殖民地。


    工人罢工。


    军火公司。


    他一页页往下翻,越翻越慢。


    很多事情在历史书里只是几个词。总动员,战役,阵亡,停火,谈判,赔款。老师讲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一敲,年份和事件就被连成一条线。


    可朱伯伦有时候会盯着那些数字发很久的呆。


    一个军团死了多少人。


    一座城饿死多少人。


    一条铁路送走多少人。


    数字后面应该有脸。


    可书上没有。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撞声。


    母亲在里面喊:“朱伯伦。”


    他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朱伯伦!”


    他这才回头:“啊?”


    “啊什么啊。”母亲端着一只碗出来,碗底垫着抹布,热气往上冒,“叫你三遍了,耳朵长电脑里了?”


    朱伯伦把网页最小化。


    “我在查东西。”


    母亲把碗放到他手边,看了一眼屏幕。


    “又是这些打仗的?”


    “历史。”


    “历史能当饭吃?”


    朱伯伦没说话。


    母亲坐到灯下,把针线盒拉过来。她的手指有点粗,指腹被洗衣粉和热水泡得发白,指甲剪得很短。她拿起一件旧外套,借着台灯给袖口缝线。


    “你今天吃了什么?”她问。


    “吃了。”


    “吃了什么?”


    “面。”


    “什么面?”


    朱伯伦顿了一下。


    母亲抬头看他:“又是泡面?”


    “方便。”


    “方便。”母亲冷笑一声,“你倒是方便,胃不方便。上次疼得半夜去医院的人是谁?”


    朱伯伦端起碗。


    是剩饭煮的粥,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边散了,黄还没完全熟。碗边放着两片青菜,应该是母亲从中午剩菜里挑出来的。


    他拿勺子搅了搅。


    “妈,我不饿。”


    “不饿也吃。”


    “真的不饿。”


    母亲把针往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缝。


    “整天想着拯救世界,先把饭吃了。”


    朱伯伦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


    母亲没看他,只盯着袖口那道开线。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说,“白天没精神,晚上不睡觉,电脑一开就是那些打仗的、死人多少多少的。人家历史书写完了,你在这儿替谁着急?”


    朱伯伦说:“有些事如果早一点知道,也许可以不一样。”


    母亲终于抬头。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先把自己活明白。”


    这话说得不重。


    甚至像随口骂一句。


    可朱伯伦没有接上。


    雨声顺着窗户往下淌。


    屋子很小,客厅和饭桌挤在一起,冰箱上贴着缴费单,墙角堆着没来得及收的纸箱。电视很久没开,遥控器上落了一层灰。台灯那点黄光罩住母亲半边脸,她低下头时,鬓边白发被照得很亮。


    她又开始唠叨。


    “工作也不好好找,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你说你小时候也没这么犟,怎么越大越不脚踏实地?”


    朱伯伦低头喝了一口粥。


    有点烫。


    也有点咸。


    他含糊地说:“我明天去投简历。”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这次真的。”


    “每次都真的。”


    母亲把线头咬断,抖了抖那件旧外套。


    “衣服明天穿这个。别穿你那件破的,袖口都散了,还好意思出门。”


    朱伯伦说:“没人看。”


    “我看。”


    他又不说话了。


    母亲把外套叠好,放到椅背上。她起身去厨房,走到一半又回头。


    “粥吃完。”


    “知道。”


    “碗洗了。”


    “知道。”


    “别又看到半夜。”


    朱伯伦看了一眼屏幕上被最小化的网页。


    “嗯。”


    母亲显然不信这个“嗯”。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朱伯伦。”


    “嗯?”


    “人这一辈子,能把自己身边几个人照顾明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说:“可是如果有些事明明能改变呢?”


    母亲皱眉。


    “你又来了。”


    朱伯伦闭嘴。


    她摆摆手,像赶一只不肯落地的念头。


    “吃饭。”


    这就是那晚最后一句话。


    后来很多年,朱伯伦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把碗洗了,也记不清那天夜里到底看到几点。


    他只记得那盏台灯。


    记得灯下母亲补好的袖口。


    记得那碗有点咸的粥。


    记得她说:


    “整天想着拯救世界,先把饭吃了。”


    再后来,他在很多地方醒来。


    在发霉的营房里。


    在油腻的后厨里。


    在雨林潮湿的泥地上。


    在工厂震动的流水线旁。


    在一列驶向旧世界黄昏的火车上。


    每一次醒来,世界都比上一秒更冷。


    可有时候,在炮声、汽笛、雨水和人群的哭喊之间,他仍会想起那盏灯。


    然后想起自己还有一碗粥没有吃完。


    再睁眼时,朱伯伦先闻到了一股臭味。


    潮湿羊毛,霉烂稻草,廉价烟草,脚汗,还有枪油被冻住以后发出的铁腥气。


    有人踢了踢他的靴底。


    “伯伦!”


    陌生的语言。


    陌生的身体。


    陌生的冷。


    朱伯伦睁开眼。


    墙上的日历写着:


    1914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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