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门口有人摔了,别是碰瓷吧?”
秦昊放下手机,脑子里先蹦出两个字。
麻烦。
最近老街在他这儿的风评已经一路下滑。
先是假民政上门,后有杀手拎米袋,再有冷饮摊暗桩,连图书馆门口都能有人摔一跤。
他就是找个清闲工作,怎么活得跟治安所编外人员一样?
赵和平把菜刀搁到案板边,擦了擦手。
“我去看看。”
门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趴在青石板上,手边手机屏幕裂成蛛网,自拍杆滚到台阶下。
男人穿宽松短袖,脖子挂着小麦克风,背包上贴着“探灵阿飞”的贴纸。
直播还开着。
碎屏上弹幕乱飘。
【真摔啊?】
【刚才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绊了?】
【主播别装,起来。】
【这楼有点邪门。】
阿飞疼得龇牙,低头看腿。
脚踝没断,膝盖破了皮。
可刚才那一下,他自己也说不清。
台阶前干干净净,他的脚却停住了,身体往前栽,摔得毫无尊严。
门边,森罗藤椅垂下一截老藤。
在凡人眼里,那只是扶手上松出来的旧藤条,干枯,普通,沾了点灰。
圣廷频道里,界尺给出裁定。
“越线半步,轻惩。”
净白不太满意。
“此人拍摄主人门庭,污词为‘鬼楼’。”
镜渊道:“画面已残,门牌不可留。”
闻谛缩在木壳收音机里,不敢吭声。
它才挨过训。
这会儿谁先多嘴,谁就容易被拆机清灰。
赵和平走到门口,低头看阿飞。
“年轻人,没事吧?”
阿飞抬头,看见赵和平这张普通老街大爷脸,先松了半口气。
“您是这楼里的?”
“图书馆。”
“图书馆?”
阿飞回头看门口木牌。
老街图书馆。
弹幕也跟着热闹。
【不是鬼楼?】
【这地方居然还营业?】
【主播怂了吧,人家是图书馆。】
【老街图书馆?我怎么没搜到?】
阿飞有些挂不住。
可做直播这行,脸皮薄吃不上饭。他很快把手机扶正,哪怕镜头已经花了,仍朝弹幕解释。
“家人们,我是外地来的探店主播,听说这里以前荒了很多年,就想拍个老街改造题材。不是造谣啊,咱主打一个实地走访。”
赵和平没拆穿。
“拍可以,别堵门,别摔东西。”
阿飞捡起手机,屏幕裂得厉害,前置镜头也糊了。
直播间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模糊画面。
秦昊在里面喊了一句。
“赵大爷,能扶就扶一下,别让人赖咱门口。”
阿飞听见这话,脸更烫。
“我不赖人,我真是不小心。”
赵和平伸手把他扶起来。
阿飞刚站稳,腿又软了一下。
不是疼。
是困。
困意压下来,来得很没道理。前一分钟还想着蹭热度,下一秒就只想找个长椅坐下,最好有人给他递杯热水,再把手机拿去修。
阿飞揉了揉太阳穴。
“老爷子,我能进去看看吗?就拍两分钟,不拍人。”
赵和平还没开口。
森罗藤椅的老藤贴住门槛。
阿飞眼皮往下一压,话到嘴边拐了弯。
“不进了,不进了,我手机坏了,先修手机。”
赵和平点头。
“街口有维修铺,往左走。”
阿飞拎起自拍杆,扶着膝盖往外挪。
走了几步,他职业习惯发作,回头拍了一张门口照片。
裂屏里,图书馆门牌糊成一团,字迹全散。
他只当镜头摔坏了。
阿飞离开后,秦昊从柜台后探头。
“摔得严重吗?”
赵和平回道:“破点皮,手机坏了。”
秦昊皱着眉。
“别又发网上说我们台阶有问题。现在赔钱新闻那么多,防不胜防。”
赵和平想了想。
“应该不会。”
秦昊不信。
“主播这个行业太离谱,普通摔倒都能剪成灵异。标题我都替他想好了,什么老街鬼楼门口被透明手绊倒。”
柜台上,闻谛把这句话牢牢记下。
普通摔倒不可成灵异。
旧手机里,机枢也亮了一下。
圣廷频道里,净白开口。
“主人厌恶歪曲。”
黑瞳回应:“凡引人围观者,皆为烦扰。”
界尺补了一句:“先观其后续,不伤凡人。”
森罗藤椅沉默片刻。
“来者,可眠。”
秦昊这会儿已经重新靠回藤椅上。
“赵大爷,中午做啥?”
“豆角焖面。”
“多放蒜。”
“行。”
外头那点小插曲,在秦昊眼里到此结束。
可阿飞没结束。
当天晚上,小旅馆里。
阿飞把裂屏手机连上电脑,导出白天拍到的片段。
他原本想剪一期《老街荒楼探秘》。
画面糊,门牌糊,人物糊。
偏偏摔倒那几秒,因为手机掉到地上,低角度画面保住了。
台阶前什么都没有。
他的脚却停住,人往前扑,手机飞出去。
弹幕里有人截了图。
【主播被透明东西绊了?】
【门口是不是有根藤?】
【没看见啊。】
【这不比剧本强?】
阿飞盯着画面看了半天,越看越来劲。
“这期能火。”
他把原先准备好的“老街改造”删掉,换了新标题。
《老街鬼楼门口,我被看不见的东西绊倒了》
视频发出后,播放往上爬。
评论区很快炸锅。
【这地方我听过,以前荒了挺久。】
【主播手机都摔碎了,应该不是演的。】
【明天组队去看看?】
【老街图书馆?搜不到具体位置啊。】
【有没有江海本地兄弟带路?】
机枢捕捉到这条视频时,秦昊的旧手机屏幕暗了一下。
圣廷频道里,镜渊先开口。
“影像扩散。”
净白回得很快。
“擦掉。”
界尺没有马上同意。
“主人不喜闹大。全擦,反引追查。”
黑瞳道:“保留凡人失误,抹除门庭特征。”
森罗藤椅垂在仓库门边。
“若来,先睡。”
闻谛憋了半晌,弱弱插话。
“可将此事改成维修铺摔倒?”
净白冷声道:“你想让主人听见假新闻?”
闻谛闭嘴。
它只是收音机。
它不配乱改主人附近的事。
秦昊已经躺在仓库床上,完全没管网上那点热闹。
他打了个哈欠,翻身时还嘀咕了一句。
“主播别再来就行。”
这话落下。
图书馆里几件旧物全静了。
黑瞳把“别再来”三个字收进圣廷频道。
界尺划下边界。
镜渊遮去门牌。
机枢开始清理搜索词。
净白擦掉评论里“鬼楼”“邪门”“组队探险”几类字眼。
可人这种东西,越搜不到,越上头。
深夜十二点。
阿飞的视频下面,多了几个新账号。
【明天去老街看看,求定位。】
【我在江海,知道那片,早上蹲。】
【主播摔门口算啥,我们直接进楼。】
柜台上,木壳收音机闻谛把声音压到最低。
旧报纸边角却自己动了一下。
纸里传出很低的说书声。
“明日看客来,镜头难留真。”
闻谛不敢响。
赵和平站在柜台后,盯着那张旧报纸。
“你听清了吗?”
闻谛憋了半天。
“它说,明天人会更多。”
赵和平把旧报纸压进抽屉,手掌在桌面停了两秒。
外头夜风过街,门口那把五块钱铁锁轻轻碰了一下门环。
秦昊睡得很熟。
老街却已经替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