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睁开眼，入目是一间宽阔奢华的行政办公室。


    沉香木办公桌的边缘泛着冷光，真皮老板椅的靠背紧贴着他的脊背。


    他手指按住太阳穴，一阵尖锐的刺痛后，庞杂的记忆强行嵌入大脑。


    前一秒，他还是现代顶级的企业合规与纪检审计双料专家。


    下一秒，他变成了汉东油气集团的常务副总裁，陆乘。


    桌面上摆着一份还没签字的红头文件。


    纸张是加急专用的红色抬头，上面印着加粗的黑体字：《京州市委关于加快能源供给与利润提前上缴的统筹意见》。


    落款处的签名龙飞凤舞，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李达康。


    陆乘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他现在的处境，是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地。


    就在一个小时前，集团一把手刘新建，在省委的例行会议上被直接带走。


    会议室的大门被反贪局干警推开时，刘新建甚至连桌面上的保温杯都没来得及拿。


    随着刘新建落网，汉东能源系这艘巨轮瞬间失去了舵手。


    作为常务副总的陆乘，被死死顶在了最高负责人的风口浪尖上。


    也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李达康早就盯上了油气集团的账本。


    京州市的光明湖项目面临巨大的资金断裂风险，市财政的账面几乎被掏空了。


    这位追求政绩的狂人，要把油气集团当成京州的提款机，榨干集团最后一点流动资金去填补窟窿。


    文件里的措辞强硬至极，要求油气集团在三个工作日内，以专项借款的名义向市重点工程划拨八个亿。


    只要陆乘在这份红头文件上签了字，巨额国资违规流失的罪名就会死死扣在他的头上。


    这笔钱一旦出了集团的账户，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日后清算起来，他要在里面把缝纫机踩冒烟。


    就算他顶住压力不签，新上任的省委一把手沙瑞金，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沙瑞金空降汉东，需要一把火来烧立威信。


    曾经作为赵家核心产业支柱的汉东油气集团，盘根错节，体量庞大。


    打掉这个能源帝国，既能斩断旧势力的根脉，又能向中枢交出一份完美的扫黑除恶答卷。


    沙瑞金要拿他祭旗，李达康要抽干他的血。


    两座大山一左一右压下来，换作集团里的其他高管，此刻的心理防线早已经全线崩塌了。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红色保密座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撕裂了办公室里令人压抑的安静。


    陆乘没有去拿听筒。他静静看着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五下。


    办公室的厚重实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秘书小王踉跄着冲了进来，皮鞋尖在波斯地毯上绊了一下，险些跪倒在地。


    他平时的背头全乱了，领带歪到了脖子一侧，几缕散乱的头发黏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小王双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用力到泛白。


    “陆总！来人了！最高检反贪局的人来了！”


    小王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音，胸口剧烈起伏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他把手里的几份报表攥得死紧，纸张被揉成了一团。


    “三辆白色的依维柯，连门卫的杆都没等抬，直接把咱们大楼正门堵死了！”


    外面的行政走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陆乘透过半掩的房门，能看到外面的办公区里，各个部门的主管全躲在百叶窗后面。


    打印机还在咔哒咔哒地吐着废纸，却没人去管。


    刘新建刚被带走，反贪局的抓捕车就堵住了总部大门，所有人都知道，汉东的天塌了。


    小王死死盯着陆乘，眼神不断向陆乘背后那台嵌在墙里的保险柜瞟去。


    他在等老板拉开保险柜，拿出现金和多国护照，或者像以前那个分公司经理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尿裤子。


    但陆乘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外套的中间一颗纽扣。


    修长的手指将西装下摆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他没有转身去碰保险柜的密码锁。


    他拉开沉香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金属滑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陆乘拿出一本厚重的黑色硬皮书，书页边缘因为频繁翻阅而带有独特的质感。


    他将这本书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


    小王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实木门板上。


    书皮上烫金的几个大字在顶灯下熠熠生辉——《国家企业合规与审计法》。


    紧接着，陆乘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内部公司治理条例，整齐地叠在旁边。


    这些文件每一页都盖着相关职能部门的鲜红公章。


    “慌什么。”陆乘语气平稳，冷冽的声音瞬间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他指节敲了敲那本厚重的法律汇编。


    “打电话给楼下安保部。我们是国家省级控股企业，任何人来访，必须走正规的访客登记流程。”


    陆乘双手按在桌沿上，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扫向小王。


    “让他们出示证件，填好来访事由，核对好身份信息。少一道程序，安保部就不许放行。”


    小王张大了嘴巴，下巴像是脱臼了一样合不拢。


    让最高检反贪局的人在前台填访客登记表？


    还要核对身份信息？


    老板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打算在临死前再加一条妨碍公务的罪名吗？


    没等小王转身去拨打电话，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针对性，步步逼近。


    外面的办公区瞬间死寂，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彻底消失了。


    “砰——”


    副总裁办公室的实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黄铜门把手重重撞在墙壁的护墙板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三名穿着笔挺深色夹克的男人大步跨入办公室，硬生生逼退了还愣在门口的小王。


    为首的男人停在办公桌前一米处。


    他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这间奢华的办公室，视线略过墙上的字画，最后定格在陆乘的脸上。


    侯亮平单手掏出一个黑色真皮证件套，“啪”地一声在半空中甩开。


    嵌在里面的国徽在顶部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冷眼看着陆乘，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陆乘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账得找你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