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前，穿着黄马甲的刘新建端着一个塑料饭盆，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新闻画面。


    他手里的铝制汤勺停在半空。


    勺底滴下一滴粘稠的菜汤，啪嗒一声砸在掉漆的饭桌上，溅起几滴油星。


    电视屏幕闪烁着微弱的蓝光，映照出他那张胡子拉碴、布满疲态的脸。


    女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穿透了看守所公共休息区里沉闷的空气。


    “受大范围最高标准安全自查影响，汉东油气集团主干管网全面停工。”


    “多位省领导亲赴调研未果，大宗商品物流主干线恢复时间尚未明确……”


    新闻画面切到了京州三大物流园外排成长龙的重卡车队。


    镜头扫过，平时在市委大院里发号施令的各级领导，正顶着烈日，对着紧闭的燃气阀门愁眉不展。


    刘新建的下巴慢慢张开，手里的塑料饭盆歪到了半边，里面的白米饭险些洒在地上。


    停工？


    他执掌油气集团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那些管网的底细。


    设备确实老化，但只要给下面分厂的厂长批够奖金，压着一线工人连轴转，机器根本停不下来。


    更何况现在是李达康在京州大搞政绩的关键时刻，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拉闸？


    一阵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负责管教的李干事拿着一根黑色警棍，正慢悠悠地巡视着各个监室。


    刘新建赶紧把饭盆放在木桌上，习惯性地弓起腰背，一路小跑凑到铁栅栏边。


    “李管教，麻烦向您打听个事。”


    刘新建脸上堆起讨好谄媚的笑，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栏杆，手背上青筋暴起。


    “新闻里播的油气集团停工，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市长没下命令抓人？”


    李干事停下脚步，用警棍在铁栅栏上敲了两下，发出当当的脆响。


    “刘新建，你还当自己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国企老总呢？”


    李干事隔着栅栏看着他，语气里透着几分嘲弄，却也藏着一丝对外面局势的骇然。


    “你们那位新上任的陆乘陆总，现在把整个汉东省的天都给捅漏了。”


    李干事把警棍夹在腋下，掏出一个不锈钢水壶拧开，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抓人？市委李书记在办公室把心爱的青瓷杯子都摔碎了，硬是拿人家没办法。”


    刘新建瞪大了眼睛，抓着栏杆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怎么可能？李书记下个红头文件，不就能强行接管调度室？”


    “红头文件？”李干事嗤笑一声，“人家陆总直接甩出《国家特种设备安全法》。”


    “人家在文件里写得明明白白，管道老化超标，谁逼着开工谁就是草菅人命的主犯。”


    李干事凑近栅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一个不可思议的都市传说。


    “市里让他复产，他让人家去凑齐安监、消防等十七个厅局级审批大印。”


    “少盖一个章，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开阀门。这叫绝对遵守程序！”


    刘新建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一口大钟在耳边被重重敲响。


    拿安全法去倒逼市委书记？


    “那反贪局呢？”刘新建磕磕巴巴地追问，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他最怕的就是侯亮平，那是一条咬住就不松口的恶狼。


    “侯局长脾气那么冲，他能看着陆乘这么胡来不抓人？”


    李干事像看傻子一样打量着刘新建。


    “反贪局？侯局长带着人去查账，被陆总用八吨重的合规文件锁在会议室里。”


    “几十号人对着一堆流水单据，查得眼珠子都红了，连个贪腐的影子都没摸着。”


    李干事摇了摇头，把水壶重新拧紧。


    “陆总用税务合规当挡箭牌，差了一分钱的发票他都拒签。”


    “账面干干净净，流程无懈可击。侯局长连一张带毛病的票据都搜不出来，拿什么理由批捕？”


    李干事重新把警棍拿在手里，转身准备继续巡视。


    临走前，他丢下了最后一枚重磅炸弹。


    “就在今天上午的省委常委会上，陆总拿出了一份三十页的责任豁免书。”


    “只要常委们签字画押，承诺承担日后管网爆炸的所有刑事责任，他当场开闸。”


    李干事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只留下一句回荡在走廊里的话。


    “十几个省委大佬坐在那里，硬是没一个人敢拿笔！”


    刘新建依旧保持着抓握栏杆的姿势。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里的骨髓，顺着铁栅栏缓缓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过去这些年，他在这个一把手的位置上活得像条狗。


    为了满足赵瑞龙的贪欲，他疯狂做假账，每天过得提心吊胆，听到警笛声就双腿发软。


    侯亮平在审讯室里一拍桌子，他就吓得魂飞魄散。


    为了活命，他甚至背诵书籍、哭天抢地，试图用装疯卖傻来逃避审判。


    可陆乘呢？


    人家根本不玩那些见不得光的脏套路。


    人家大摇大摆地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把国家颁布的法律法规当成了手里的利刃。


    你要查账？用最高级别的合规流程淹死你。


    你要产能？用最苛刻的安全红线捆死你。


    不用送礼，不用求饶，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只要把程序正义玩到极致，连省委一把手都得在规则面前捏着鼻子吃瘪！


    一阵钻心的懊悔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刘新建的心脏。


    他看着电视里仍在播报的画面，双眼涨得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啪！”


    刘新建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囚服裤管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仰起头，老泪纵横地哭喊出声。


    “我真蠢啊！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双手用力捶打着水泥地面，指甲在地上抠出苍白的印子，手背沾满了灰尘。


    “我要是早学会陆乘这套合规停产的办法，借给侯亮平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上门抓我啊！”


    刘新建哭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陆乘，你就是个活神仙！”


    此时，十几公里外的汉东油气集团总部。


    副总裁办公室内，陆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鼻子，随手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桌面上放着几份刚刚整理好的省内城商行流水数据，以及京州几大烂尾工程的资产评估报告。


    陆乘拿起派克钢笔，在洁白的a4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大字。


    那是他准备进军汉东金融界的第一份计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