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省厅是为了这起遇袭案件来走程序的。”
陆乘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王文坚，声音里透着要将人彻底钉死的压迫感。
“趁着中央巡视组的领导在这里旁听。”
“咱们正好对对公安厅的执法程序！”
陆乘两根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传唤证，在半空中轻轻抖了两下。
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这声音落在程度耳朵里，像是一道道催命的雷音。
程度双腿发软，小腿肚子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他想伸手把那张传唤证抢回来，但双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陆乘收回手，将传唤证平铺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指尖点在文件最下方的签批栏里。
“程主任，办案要讲究严谨。”陆乘的语气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峻。
“这份传唤证上，只有你办公室副主任的单方签字。”
陆乘的指尖顺着表格往后平移了半寸，停在一处空白的位置。
“按照重大刑事案件的督办流程，跨区提审重点国企高管，必须有主管刑侦的副厅长和法制办负责人的联合签字背书。”
“这两个名字，去哪了？”陆乘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刺向程度。
程度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来得太急，满脑子都是赵瑞龙下达的死命令，这份传唤证根本就是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的空白制式文件，临时填上去的。
陆乘没有给他编造借口的机会，手指继续往下移动，点在那枚鲜红的省厅大印旁边。
“还有这里。”
陆乘指着公章下方的落款日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公章的落款时间，原本写的是上个月的十号，被人生硬地用黑色水笔涂改成了今天。”
“伪造、涂改国家机关公文，用来强行带走国企负责人。”
陆乘站直身子，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程度。
“程主任，你这是在办案，还是在绑架？”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跟在程度身后的那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干警，此刻面面相觑。
他们手里的微型冲锋枪枪口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谁也不敢再拿枪指着前面的办公桌。
伪造公文，擅闯中央巡视组谈话现场。
这些干警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太清楚踩中这几条红线的下场。
他们可不想跟着这位疯狂的办公室副主任一起去把牢底坐穿。
程度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汗珠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
汗水蛰得眼球发痛，他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都不敢做，只能硬生生地睁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陆总，这……这都是手底下办事员粗心，拿错了底单。”
程度干笑着，试图用体制内最常用的“临时工”借口来敷衍过关。
他一边赔着笑脸，一边转过身，想带着手下这群干警迅速撤退出这个要命的房间。
“既然手续有瑕疵，我们这就回去补办。打扰王组长和陆总谈话了，我们马上撤。”
程度脚跟刚向后挪了半步。
陆乘冰冷的声音直接砸断了他的退路。
“站住。”
陆乘绕过红木办公桌，大步走到程度面前，挡住了通往大门的方向。
“拿错了底单？那咱们就来聊聊不用底单的规矩。”
陆乘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目光像看一具政治尸体一样看着程度。
他张开口，一字一顿，现场背诵起那套厚重的公安法典。
“《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二十二条写得很清楚。”
“上级公安机关指定下级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案件，必须下发正式的指定管辖决定书。”
陆乘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省厅执法的死穴上。
“何阿三潜入油气集团行凶，案发地在京州市。目前人已经扭送到了京州市局刑侦支队。”
“你们省公安厅既没有下发提审函，也没有市局的协同办案手续。”
陆乘步步紧逼，直接戳穿了程度的底牌。
“你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特警，越过市局，跨区强闯企业办公大楼。”
“这叫滥用警权，违规跨区办案。”
程度的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护墙板上，退无可退。
陆乘的话术严丝合缝，将所有的行为上升到了定罪的高度。
“何阿三是个什么背景，你我心知肚明。”
陆乘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潜台词，狠狠敲打着程度的神经。
“你急着把水搅浑，是想查案，还是想替那个杀手销毁口供，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这句话一出，程度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保护伞这顶帽子一旦扣实，加上中央巡视组在场见证，他今天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一直端坐在沙发上的王文坚，此刻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青瓷茶杯。
瓷杯撞击茶几，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位中央第一巡视组的副组长，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王文坚那张威严的脸上，布满了对地方司法系统乱象的震怒。
他没有理会瑟瑟发抖的程度，直接从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部带有红色保密外壳的加密手机。
王文坚按下几个数字，拨通了直达省委一号办公楼的专线。
电话接通，王文坚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低沉、威严。
“我是王文坚。给我接沙瑞金。”
电话那头迅速进行了转接，几秒钟后，传出了省委一把手沙瑞金的声音。
王文坚没有半句客套，单刀直入。
“沙书记，汉东的公安系统是怎么回事？”
王文坚握着手机，目光冷冷地扫过门口那群持枪的干警。
“我正在向油气集团的陆乘同志核实重要的审计线索。”
“省公安厅的干部，拿着一份伪造了公章日期的传唤证，带着枪强闯巡视组的谈话现场。”
王文坚的话语里透着浓浓的政治威压，把问题直接定性到了最高级别。
“为了包庇一个持械行凶的嫌疑犯，竟然敢动用警权干扰国家重点企业经营，甚至阻挠中央巡视工作。”
“沙书记，汉东的这把刀，到底是握在党的手里，还是握在某些利益集团的手里？”
电话那头，沙瑞金拿着听筒的手猛地一颤。
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沙瑞金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里的怒火犹如火山喷发。
他刚才还在头疼陆乘用合规手段搞得汉东官不聊生，正准备向陆乘释放和解信号。
结果转头，省公安厅的人就去捅了中央巡视组这个天大的马蜂窝。
带枪强闯巡视现场，这是要让他沙瑞金在中央高层面前彻底身败名裂！
“王组长，这绝对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动，省委对此毫不知情！”
沙瑞金咬着后槽牙，大声向王文坚做出保证。
“您放心，这件事省委绝不姑息。我立刻派人去处理，一定给巡视组、给企业一个满意的交代！”
挂断电话，沙瑞金重重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座机，直接拨通了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的专线。
“祁同伟！你这个公安厅长是怎么当的！”
沙瑞金的咆哮声震得听筒外壳嗡嗡作响。
“你手底下的人吃错药了吗？敢带着枪去冲撞中央巡视组的谈话现场！”
“十五分钟内，你亲自滚到油气集团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处理不好，你今天就给我脱了这身警服！”
汉东省公安厅办公大楼。
祁同伟接到电话时，正坐在沙发上查阅近期的治安报表。
沙瑞金的怒吼声像是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他的后脑勺上。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报表散落一地。
他抓起椅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连警服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大步冲向电梯。
“备车！去汉东油气集团！拉响警笛，闯红灯过去！”
祁同伟一边往外冲，一边冲着走廊里的秘书大声吼道。
雨夜的京州街道上，一辆省厅一号警车一路狂飙。
红蓝爆闪的警灯在雨幕中拉出长长的光轨。
祁同伟坐在后排，双手死死捏着大腿裤缝，指甲抠进了肉里。
他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肯定是程度那个蠢货奉了赵瑞龙的命令，跑去油气集团捞何阿三了。
捞人就捞人，竟然还敢伪造手续去动陆乘。
动陆乘也就罢了，偏偏一头撞上了中央巡视组的枪口。
祁同伟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直窜。
陆乘这个人，把合规和程序玩得炉火纯青。程度那种满肚子坏水却不懂规则的粗人，在陆乘面前就像是一只被扒光了毛的鹌鹑。
警车在油气集团大楼前猛地刹停。
轮胎在积水中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
祁同伟推开车门，顶着大雨冲上台阶，带着满身的寒气和雨水跑进大厅。
他大口喘着粗气，直接乘坐电梯冲上十二楼。
电梯门刚一打开，祁同伟三步并作两步跨出轿厢，直奔副总裁办公室的大门。
厚重的实木门敞开着。
祁同伟火急火燎地赶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办公室内那幅让他头皮发麻的画面。
陆乘端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法律汇编，正在慢条斯理地翻阅。
而平日里仗着赵家背景飞扬跋扈的程度。
此刻正像个被抽了筋的三孙子一样，双腿并拢，老老实实地站在办公桌前。
程度的脑袋深深地耷拉着，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上，任由陆乘用冰冷的法条一句一句地训斥，连个屁都不敢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