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的车门被重重摔上。“砰”的一声闷响在夜色中荡开，震得喷泉池里的水波微微荡漾。


    侯亮平站在山水庄园宽阔的泊车广场前。他抬头看着主楼二层那扇亮着灯的落地大窗，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口腔两侧的咬肌因为用力过度，凸起两块僵硬的轮廓。


    夜风吹起他没系扣子的检察制服下摆。他手里捏着两份文件，手指骨节已经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上面那份，是盖着汉东省委办公厅鲜红大印的联合搜查令。下面那份，则是汉东油气集团法务部以挂号信形式，实名递交到反贪局案头的《关于山水集团并购大风厂涉嫌违规过桥贷款的合规异常举报信》。


    陆亦可穿着笔挺的制服，手里拎着物证勘查箱，快步走到侯亮平身边。她顺着侯亮平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座奢华的欧式主楼，压低了声音。


    “侯局，省委办公厅的催办电话刚才直接打到了季检察长的手机上。”陆亦可看着侯亮平阴沉的侧脸，“沙书记下达了死命令。天亮之前，必须拿到山水集团违规侵吞国有资产的铁证，拿不到就拿咱们试问。”


    侯亮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厚达三十页的举报信，突然冷笑了一声。


    “铁证？还用得着我们去拿铁证？”侯亮平扬起手里的牛皮纸袋，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陆乘连三年前的资金流水复印件都帮我们整理好了。连丁义珍违规批条子的签字影印版，都按时间轴附在了后面。咱们反贪局现在算什么？照方抓药的跑腿伙计！”


    陆亦可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这位顶头上司身上散发出的屈辱感。


    堂堂最高检反贪局长，带着尚方宝剑来到汉东。侯亮平原本是把陆乘当成头号猎物来查的。他设想过无数次和陆乘在审讯室里交锋的画面。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陆乘连面都没露，只是轻飘飘地按了一下《公司法》和《安全生产法》的按钮，整个汉东省委就全乱了套。为了平息十万工人的合规维权，省委被迫向陆乘妥协，转头就把反贪局当成了一把刀，狠狠劈向了赵瑞龙的底盘。


    侯亮平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带刺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不仅要查山水集团，而且还必须查得漂漂亮亮。因为这不仅是省委压下来的政治任务，更是程序正义下的阳谋。陆乘把一切违法证据都以合规举报的形式交了上来，他作为反贪局长，如果压案不查，那就是严重的渎职。


    被对手用法律条文死死绑在战车上，被迫去替对手扫清商业障碍。这种憋屈，让侯亮平抓着文件的手背暴起几根青筋。


    “侯局，经侦支队和法警队都已经控制了庄园的所有出入口。”对讲机里传来外围布控人员的汇报声，“主楼内人员已被集中控制。是否立刻进入？”


    侯亮平闭上眼睛，强行把胸腔里的那股闷气压了下去。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办案人员独有的冷厉。


    “行动！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侯亮平大步流星地跨上汉白玉台阶。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推开庄园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束瞬间撕裂了奢华大堂里的柔和灯光。


    大堂内，十几名庄园的高管和安保人员被勒令抱头蹲在地上。大理石地面上倒着几盆被撞翻的发财树，泥土散落一地。


    高小琴被两名女警押着，沿着宽大的旋转楼梯缓缓走下。


    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膝盖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在真皮拖鞋上留下几点暗红的斑痕。虽然妆容有些花了，但这位山水集团的掌门人依然高高昂着头，保持着最后的一丝体面。


    高小琴走到大堂中央，看着被一众干警簇拥着的侯亮平。她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充满嘲弄的冷光。


    “侯局长动作真快。”高小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陆总那边刚放出风声，您这把反贪局的快刀就劈下来了。堂堂钦差大臣，成了企业老板肃清商业障碍的打手。您这身制服穿得可真威风啊。”


    侯亮平眼角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两下。这句话就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痛处。


    他捏紧了手里的搜查令，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强忍着想要摔东西的冲动，迎着高小琴讥讽的目光走了过去。


    “高总，不用在这里挑拨离间。”侯亮平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陆乘的账，我迟早会查清楚。但你今天晚上的账，必须得结了。大风厂那三千万过桥资金怎么进的山水集团账户，你最好在审讯椅上给我解释清楚。”


    高小琴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一枚被抛弃的死棋。


    侯亮平没有理会她的态度，转身看向身后的带队干警，语速极快地下达一连串指令。心里越憋屈，他查案的手段就越雷厉风行。他必须用行动证明自己反贪局长的价值，而不是一个被人随意使唤的提线木偶。


    “查封三楼财务室！调取这三年大风厂并购案的所有原始凭证。”侯亮平指着楼上，“主服务器直接拔电源贴封条。把碎纸机里的纸屑也全部装袋带走，连一块碎片都不准漏掉！”


    十几名干警立刻顺着楼梯冲上三楼。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十分钟后，陆亦可拿着一部对讲机快步走到侯亮平身边。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指了指庄园后方的一片建筑群。


    “侯局，水榭阁那边是山水庄园的高档休闲会所。”陆亦可汇报着外围的情况，“几个法警在清场时遇到阻力。有几个vip包房的门从里面反锁了。会所经理刚才想偷偷按墙上的警报器，被我们的人按住了。里面肯定有问题。”


    侯亮平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口，扯平了肩膀上的褶皱。一肚子邪火正愁没地方发泄。


    “拒不配合检查？”侯亮平冷笑一声，迈开大步朝后院走去，“在这片土地上，还没有反贪局敲不开的门。带人跟我过去！”


    穿过一条幽暗的回廊，侯亮平带队来到了水榭阁。


    这里的装修风格与前厅截然不同。昏暗的壁灯洒下暧昧的黄光，脚下铺着厚重的吸音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名贵香水混杂着酒精的味道，让人闻了有些头晕。


    几名法警正站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包房门前。门牌上写着“听雨轩”三个烫金大字。


    “侯局，门是从里面用指纹锁死锁的。物业经理推脱说没有备用钥匙。”带队的法警低声汇报。


    侯亮平走到门前，伸手按了按厚重的隔音门板。实木材质，分量极重。


    他后退了两步，右腿猛地抬起，军用皮鞋带着一阵劲风，狠狠踹在门锁的位置上。


    “砰”的一声闷响。高级密码锁发出刺耳的短路警报声，厚重的实木门板向内弹开，撞在墙壁的软包上。


    一股混杂着烟酒和脂粉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内的粉色暧昧灯光晃得人眼睛发疼。高档的长绒地毯上，凌乱地散落着几件揉成一团的丝绸衣物，还有几个倒放的高脚杯，红酒洒了一地。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慌乱地往后缩。他手里死死扯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勉强挡在身前。他旁边还挤着两个金发碧眼、穿着清凉的外籍女人，正用手捂着脸尖叫。


    强光手电的光束瞬间锁定了那个男人的脸。


    中年男人手里倒拿着一本翻开的英文杂志。厚厚的镜片后面，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恐与慌乱。他用颤抖的手往上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面对着黑洞洞的执法记录仪镜头，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干什么？你们是哪个单位的！”中年男人结结巴巴地吼道，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了调，“别乱拍！我在学外语！我们这是在探讨国际学术交流！”


    侯亮平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沙发上的那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