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起爆器的金属按钮被死死按到底。高频起爆信号冲破了夜色中的微弱电磁干扰，精准击中五百米外的接收终端。


    监控大屏幕上，一号油井的钢铁底座处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火光。猩红的火球瞬间撕裂了无边的黑夜，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漫天砂石与破碎的金属零件冲天而起。


    沉闷的爆炸声隔着两公里的距离轰然传来。强烈的物理震感顺着坚硬的地层，一路传导进这间加装了加厚防爆钢板的总监控室。


    陆乘手里的白瓷咖啡杯微微晃动。棕黑色的液体在杯壁上荡开一圈细密的波纹，却没有溅出半滴。他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半口苦涩咖啡喝完，顺手将空杯放回红木桌面。


    “起爆延迟了十二秒。”陆乘的视线停留在红外热成像画面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看来安保部新采购的这批电子信号干扰器，在实战中的功率衰减比预期要大。明天让采购部约谈供应商，按照合同的违约条款扣除尾款。”


    苏青站在指挥椅旁，目光死死钉在监控大屏上。她握着战术平板的手指有些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陆总，一号油井底座的核心承重钢架已经断裂。”苏青看着画面中轰然倒塌的庞然大物，迅速汇报道，“抽油机的主体发生了六十度倾斜，正重重地压在地下管网的主控阀门上。”


    按照常规的石油开采逻辑，这种毁灭性的物理破坏，必将引发地下输油管网的断裂。数以千吨计的高压原油一旦喷涌而出，遇上爆炸产生的高温明火，整个长林油田将在三分钟内化作一片无法扑灭的火海。


    但屏幕上呈现出的画面，却透着一股荒诞的平静。


    刺眼的火球闪过之后，预想中遮天蔽日的黑色有毒浓烟并没有出现。倒塌的抽油机下方，不仅没有喷洒出半滴原油，反而激射出几道粗壮的白色水柱。


    清澈的工业高压水流浇在滚烫的钢铁残骸和焦黑的泥土上。伴随着一阵“嗤嗤”的声响，大量白茫茫的水蒸气在夜空中弥散开来。


    没有原油泄漏，没有引发连环火灾。这场精心策划的恶性爆炸，变成了一场只听得见响声的哑炮。


    陆乘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苏青在战术平板上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份盖着总集团红印的审批文件。


    陆乘的指令下达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


    在过去的一周里，一号油井被总集团正式列为“技术改造停工区”。不仅周边所有的生产作业人员被全数撤离，连地下的原油主干线都提前实施了物理切断。


    工程部按照最严格的管网扫线作业标准，抽干了盲区内的所有原油，并注入了足量的高压工业用水进行管道保压。全套操作流程不仅录像存档，还提前三天向省安监局和环保厅提交了书面备案。


    何阿三冒着枪毙的风险炸毁的，不过是一堆早就被抽干了血液、在账面上即将报废的钢铁空壳。


    苏青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如果今晚真的发生了原油爆炸，省公安厅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带走陆乘。总集团那套严丝合缝的审计机器一旦群龙无首，赵瑞龙就能趁乱解冻资产逃之夭夭。


    陆乘不仅预判了赵瑞龙的恶毒手段，更用一套无可挑剔的安全合规演练，给对手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合法坟墓。


    “这几个亡命徒在现场留下的雷管引线和c4炸药残留物，就是最完美的刑事物证。”苏青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四个正在慌乱逃窜的红外人影。


    “这只是刑事层面的定罪。”陆乘放下双手，坐直了身子，“在商业层面上，我们油气集团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废旧设备被恶意炸毁，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结。”


    苏青立刻会意。她点开平板上的法务系统，调出另一份刚刚生效的商业保险合同。


    “陆总，理赔程序随时可以启动。”苏青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敬佩。


    她将平板推到陆乘手边。那是一份厚达一百多页的《特种能源设施防恐及恶意破坏商业保险理赔协议》。


    陆乘低头扫了一眼保单上的赔付比例。


    “一号抽油机虽然是待报废设备，但按照账面原值加上因恐怖袭击导致的预期停工损失计算。”陆乘指尖点着保单上的最终数字，“这场爆炸，不仅动不了我们的安全红线。反而能让保险公司在七十二小时内，向总集团的对公账户里打入三点二个亿的理赔现金。”


    一堆破铜烂铁，因为一场敌人的恶意爆破，瞬间转换成了完全合法的巨额保险理赔款。


    苏青觉得心跳在加速。她终于看懂了陆乘这套连环计的恐怖之处。


    李达康和高育良遇到这种破坏，只会动用公检法的力量去抓人，去搞权力倾轧。但陆乘不同，他将对手的每一次破坏行为，都提前纳入了商业风控的模型里。这种将危机直接变现为合法利润的华尔街手段，足以让任何敌人感到绝望。


    陆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他走到巨大的监控屏幕前，看着画面里那四个已经逃出监控范围的红点。这几条执行任务的杂鱼根本不值得他去关注，他要锁定的是躲在幕后遥控的那条大鱼。


    陆乘转过身，拿起桌上那只白瓷咖啡杯。他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将杯底残留的最后一点咖啡渣倒进水槽里。清水冲刷而下，将黑色的残渣卷入下水道。


    “苏青，把这段高清红外监控录像拷贝下来。连同安保部门出具的现场炸药残留物初步检测报告，打包放进保密优盘。”陆乘下达了最后的收网指令。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张印有国徽的法人代表工作证，稳稳地拍在红木办公桌上。


    “把这些材料，以汉东能化总集团法人代表的身份，实名递交给省公安厅指挥中心。”陆乘目光如刀，精准地切开这张大网的最后一道收口。


    “这起爆炸案，不仅有视频铁证，还有高压注水作为防范预案的合规证明。事故变成恐怖袭击的铁案，我看这次谁还能保得住赵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