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笔帽，将材料推到陆乘手边。他双手交叉，目光沉沉地看着陆乘：“现在，陆总可以开阀门了吧？”
陆乘垂下视线，目光落在纸页那两行苍劲有力的红色字迹上。
“特事特办，地权归还职工。”
这八个字带着省委一把手的绝对权威。
陆乘修长的手指将这份沾着泥土的上访材料叠好，妥帖地收进黑色公文包里。
金属锁扣发出“啪嗒”一声脆响，打破了小会议室里凝固的死寂。
他当着两位省委大佬的面，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加密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按动，陆乘直接拨通了汉东油气集团总调度室的专线，顺手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调度室主任老张沙哑紧绷的声音传了出来。
“陆总，调度中心全员待命。”
陆乘靠在真皮椅背上，声音平稳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
“大风厂地下管网的安全隐患，省委已经下达了明确的解除批示，启动三级复产预案。”
陆乘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先通知财务部，给京州城市银行的清算账户转回五十亿备付金。”
听到“五十亿”这个数字，坐在侧首的李达康眼皮猛地一跳。
他刚想开口，陆乘的第二道指令已经顺着电波传了出去。
“开启主干线一号减压阀，恢复全省百分之十的民用天然气供应。立刻执行。”
陆乘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等一下！”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会议桌上。
茶杯里的水剧烈晃动，泼洒在深色的木纹桌面上，几片茶叶贴在玻璃板上。
“陆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才百分之十？”
李达康双手死死撑着桌面，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盯着陆乘。
“外面的大企业全在停工等气，城市银行的窟窿有三百亿那么大！”
“你转回五十亿，开百分之十的阀门，这点东西够干什么的？”
“沙书记连字都签了，你还要扣着京州的命脉不放？”
陆乘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迎着李达康锋利的目光，嘴角浮现出一抹公事公办的客气微笑。
“李市长，饭要一口口吃，合规流程得一步步走。”
陆乘翻开手边那本厚重的《国家特种设备安全法》，推到李达康面前。
“按照国家管网重启安全操作规范，全线停压后的首次送气，初试负荷绝不能超过百分之十。”
“否则管内压差过大，极易引发物理爆裂。”
陆乘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苛。
“我也是为了汉东省的千万百姓着想，总不能为了您要的gdp，就违规强行加压吧？”
李达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市里有权根据紧急情况进行调度特批！”李达康搬出地方行政的权力试图施压。
陆乘伸手点在法规的封面上。
“《安全生产法》第六十二条写得很清楚，地方行政指令不得凌驾于国家特种设备物理安全红线之上。”
陆乘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更何况，沙书记的批示现在还只是一张纸。”
陆乘指了指自己的公文包。
“在市国土局的产权证没有正式敲下钢印、实打实地发到大风厂工人手里之前。”
“大风厂聚集的几千名工人就不会散去，地下的管网安全隐患就只是‘暂时搁置’，而不是‘彻底消除’。”
陆乘站起身，抚平西装下摆的褶皱，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达康。
“等产权证到了工人手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阀门自然会按照合规流程全部打开。”
“李市长，这几天还得辛苦您盯紧点国土局的办事效率。”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看着陆乘大步走出会议室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这个国企老总，不仅要把省委当枪使，还要把省委当成长工来监督。
同一时间，汉东省委办公大楼，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高育良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君子兰。
办公桌上的内部加密通讯器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最新的简报。
高育良放下剪刀，拿起通讯器扫了一眼。
“油气集团向城市银行回拨五十亿资金，全省民用天然气恢复一成供应。”
简报的最后，还附带了沙瑞金对大风厂地权的亲笔批示复印件。
高育良捏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眼角的皱纹随着笑容深深地挤在了一起。
“好一招不见兔子不撒鹰。”
高育良端起桌上已经有些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他却品出了一股酣畅淋漓的痛快。
他走到真皮沙发前坐下，把通讯器扔在茶几上。
“用合规的借口，拿全省的经济命脉做筹码，逼着省委一把手低头妥协。”
高育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拍。
“这个陆乘的胆子，真是包了天了。”
在汉东这盘错综复杂的政治棋局里，大风厂的地权纠纷一直是个碰不得的马蜂窝。
牵扯着山水集团的利益，关联着京州市的政绩，更是老干部陈岩石的心病。
谁去碰，谁惹一身骚。
但陆乘却用最合法、最堂而皇之的“消除管网隐患”为由。
不花一分钱，不调动一兵一卒。
硬生生逼着沙瑞金用最高行政指令，把这颗最棘手的社会炸弹给强行拆了。
高育良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眼中满是折服。
李达康这个唯gdp论的狂人，这次算是被法律条文套上了死刑具。
陆乘这一手不仅要挟了省委，还顺道抢占了汉东政治生态里的道德制高点。
从此以后，谁还敢说油气集团的停产是在对抗审查？
人家明明是在为民请命，是在用国企的担当维护社会稳定。
随着百分之十的能源阀门开启。
京州市内的公交车重新启动，城市银行的柜台也依靠那五十亿资金，勉强稳住了第一波取款的大额储户。
弥漫在京州上空的恐慌情绪，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
冰冷的雨水倾盆而下，在柏油路面上砸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汉东油气集团总部大厦外，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停在路边。
蔡成功连雨伞都没打，跌跌撞撞地推开车门，冲进了瓢泼大雨中。
他的头发被雨水彻底淋透，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他双手死死捧着一份文件保护袋。
里面装着的，正是盖着省委沙瑞金亲笔批示的红头文件复印本。
拿到省委批示的蔡成功，正捧着那份红头文件，站在油气集团大门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