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地下车库的排风扇发出沉闷且单调的嗡鸣。
昏暗的灯光下，三辆挂着民用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启动，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在湿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
祁同伟坐在首辆车的后排，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右手下意识地在大腿侧面摩挲着。
他的指尖划过那粗糙的战术长裤面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他面前的战术平板上，京州市区的监控网格正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
那是省厅技术处几个“心腹”通过后门权限，强行制造的十分钟信号真空期。
“厅长，信号已经覆盖，所有天眼监控进入循环录像模式。”
坐在副驾驶的一名壮硕男子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磨砂纸蹭过。
他是祁同伟从吕州调过来的亲信，此时正死死抓着手里的一只黑色的战术手提箱。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瞳孔里映照出屏幕上那最后一点闪烁的红光。
“出发。”
他吐出这两个字时，语调平稳得像是一柄没有任何弧度的钢刀。
随着轮胎与水泥地面发出的一声轻微摩擦，三辆车鱼贯而出，瞬间汇入了京州黎明前那最深沉的黑暗中。
在这些车辆离开监控视野的最后一秒，祁同伟抬起手，利索地按下了平板电脑的关闭键。
屏幕熄灭，黑暗彻底笼罩了这支由省厅最顶尖力量组成的暗杀小组。
此时，能化大厦顶层的灯火依旧通明。
陆乘坐在大班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铁观音，杯中茶叶沉浮，带起一阵清苦的芬芳。
他面前的屏幕上，并没有显示祁同伟的行踪，而是整整齐齐地罗列着一份《关于集团公务用车安全等级提升及特殊出行保障条例》。
苏青站在办公桌旁，指尖在ipad屏幕上快速滑动，眼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陆总，行程已经定好了。今天早晨八点，您要回乡祭祖。”
苏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带着一种由于过度紧张产生的暗哑。
她看了一眼陆乘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指甲在ipad保护壳上掐出了一个深深的半月形。
“陆亦可处长那边建议您推迟行程，她说最近京州的空气……不太干净。”
陆乘轻轻呷了一口茶，瓷杯撞击桌面的声音清脆且冷硬。
“不干净，就得想办法让它变干净。”
陆乘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那份加盖了公章的《公务出行安全合规手册》上点了点。
“祭祖是早已报备的行程，不能因为几个违规的人，就坏了集团的信誉。”
他抬起头，金丝眼镜片后闪过一抹隐秘的蓝芒。
“安保部那边，按照最高等级执行了吗？”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已经执行了。那辆防弹定制款已经在大门口待命。”
“所有的油液检测、轮胎压力、以及防静电系统全部由自查办亲自核验过。”
苏青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
“陆总，那可是孤鹰岭。那段盘山公路是监控盲区，如果有人在山上……”
陆乘没有让她说下去，只是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了西装的第一颗纽扣。
“苏青，去准备出发吧。”
“按规矩办，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与此同时，孤鹰岭的一处断崖后。
祁同伟趴在湿冷的灌木丛中，身上盖着一层深绿色的伪装网。
露水顺着伪装网的边缘滴落在他的鼻尖，又顺着鼻翼流进嘴角。
他却像是一尊石像，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在他面前，一挺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幽冷光的狙击步枪已经架设完毕。
那是经过特种改装的88式狙击步枪，枪身被缠上了迷彩布条，以此消除任何可能的反光。
祁同伟微微眯起左眼，右眼死死顶在那个八倍率的光学瞄准镜后。
瞄准镜的十字准心，正稳稳地锁死在前方一公里处那个狭窄的弯道出口。
那是通往陆乘老家的必经之路，也是整段山路中车速最慢的一个点。
“祁厅，目标车辆已经通过了省道三号卡口，预计三分钟后抵达伏击区。”
对讲机里传来压抑的电流声，在死寂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祁同伟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搭在了那枚冰冷的扳机上。
指腹与金属触碰的瞬间，他能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掌控生死的快感。
这种快感在他身为汉东政法王、身处官场泥潭的这些年里，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靠权力玩弄平衡，靠汉大帮的门生故吏只手遮天。
但他没想过，陆乘用一本本《合规手册》，就把他逼到了这荒郊野岭。
吕州新区的停工，高育良的白头，汉大帮的土崩瓦解。
这一切的源头，都在那辆即将出现的黑色车里。
“物理拉闸……物理停摆……”
祁同伟喃喃自语，嘴角溢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的呼吸变得缓慢且深沉，每一次吸气都让肺部充盈着清冷的空气。
他在调整心态。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省公安厅长。
他是那个曾经在孤鹰岭丛林中搏杀、身中三枪却依然能完成任务的狙击手。
“陆乘，我承认你玩法律玩到了极致。”
祁同伟的手指缓缓发力，预压了三分之一的扳机行程。
“但在这个距离上，任何法律条文，都挡不住一颗零点三零八口径的穿甲弹。”
远处的山路尽头，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车身线条硬朗的行政级轿车缓缓驶入了视野。
那辆车的玻璃被涂成了深黑色，在晨光下像是一块黑色的墓碑在移动。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收缩，所有的注意力在瞬间汇聚成了一束。
瞄准镜里。
十字架的横竖中轴线，开始在那辆轿车的黑色前栅栏处反复校准。
风向：西北，三到四级。
湿度：偏高。
提前量：半个车头。
祁同伟的心跳频率在那一秒钟内诡异地下降到了每分钟四十次。
那是顶级杀手特有的心理状态——极度的冷静，以及极度的残酷。
“咔哒。”
一声轻微、却在祁同伟耳中如惊雷般的声响。
那是狙击枪保险被彻底拨开的声音。
他的食指已经感受到了扳机释放前的那个临界点。
在那个八倍镜的圆形视野里，黑色轿车的格栅在不断放大。
就像是一头即将撞进陷阱的巨兽。
祁同伟屏住了呼吸，整个人与这挺冰冷的钢铁机器彻底融为一体。
他的指纹深深凹陷进扳机的金属纹路里。
杀气顺着枪管，在晨雾中划出一道无形的杀意。
“结束了，陆总。”
祁同伟在心中默念。
就在这时。
黑色轿车的车轮压过了弯道的第一块警示石。
子弹上膛，发出清脆的一声金属撞击声。
那是死亡的读秒。
祁同伟指尖最后一次发力。
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死死锁定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车头正中。
钩子已然收紧。
枪火即将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