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带有牛皮纸质感的私人档案袋,被省委组织部的老部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陆乘的办公桌上。
纸袋底部与红木玻璃台板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老部长干枯的手指在封口处的白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动作显得有些局促,迟迟没有收回手。
他把原本有些歪斜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手心渗出一层细汗,他把耳边的一缕灰发往后拢了两次都没能别住。
“陆总,汉东现在是河清海晏。省委的同志们在开会之余,难免要关心一下功臣的个人问题。”老部长的嗓音带着常年抽烟的粗粝感,语气里透着试探。
陆乘没有去碰那个档案袋。他左手端起桌上的黑釉瓷杯,吹散水面上的大红袍浮叶。
茶水入喉,带来一丝微苦的回甘。他将瓷杯稳稳放回竹制杯垫上,瓷底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声。
“老部长,根据《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陆乘十指交叉,平稳地搭在桌沿。“组织部似乎不负责管干部的婚姻分配。这属于非职务范围的越权建议。”
老部长干笑两声。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胡乱擦拭着额头渗出的冷汗。湿冷的面料贴在掌心,带来一阵挥之不去的局促感。
“这不是组织指派。这是省委班子几个老同志的私人心意。”老部长把档案袋往前推了半寸。
老部长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达康书记前天还专门找我喝茶。他那个在硅谷读金融的侄女,最近刚好回国。这姑娘学历高,长得也周正。”老部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撮合的意味。
全汉东的官员此刻都看明白了。谁要是能把自家闺女嫁给这个手握全省经济命脉的男人,那在汉东就等于拿到了一张免死金牌。陆乘现在是全省最大的优质资产。
陆乘拿起桌上的骨质裁纸刀。刀刃顺着档案袋的封口平滑地切开,发出细微的纤维断裂声。
他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相亲资料。彩色的照片和详尽的履历表平铺在桌面上,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乘拿起第一份资料。他的目光没有在照片上那个面容姣好的女孩脸上停留,而是直接锁定了下方的家庭背景与资产申报栏。
“李达康书记的侄女。持有美国绿卡,名下有三家注册在特拉华州的离岸投资公司。”陆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违规通报。
他拿起红蓝双色铅笔,在资料上画了一道笔直的红线。红色的墨迹力透纸背,刺目而冷硬。
“根据《关于领导干部报告个人有关事项的规定》第八条,以及《汉东能化总集团核心涉密人员家属出入境管理细则》。”
陆乘口齿清晰,将法条名称稳稳抛出。
“拥有境外永久居留权的直系或旁系亲属,存在不受国内《反洗钱法》约束的物理盲区。这种背景在我的风控模型里,属于a类系统性泄密风险。”
老部长拿着手帕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那道红线,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陆乘将李达康侄女的资料扔进左手边的废纸篓。纸团砸在篓底,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翻开第二份履历。这是一位省财政厅副厅长的千金,目前在某大型私企担任采购总监。
“王副厅长的女儿。”陆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在冷色调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白芒。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和能化集团《防止利益冲突与裙带关系隔离指南》的交叉比对中。”陆乘的语速不急不慢。
“供应商高管与监管方核心人员建立婚姻关系,属于实质性的关联交易预警。”
陆乘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敲定最终的逻辑闭环。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回荡。
“一旦缔结婚姻。她所在的企业将被系统自动列入汉东省政企采购的黑名单。王副厅长的财政审批权也将被要求实施物理回避。”
陆乘看着老部长,眼神深邃如渊。“这种联姻,对三方都是毁灭性的合规打击。”
老部长感觉后背的衬衫被冷汗彻底打湿。湿冷的面料紧紧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透骨的战栗。
他办了一辈子组织人事工作。头一回见到有人把相亲简历当成资产穿透审计报告来批阅。这哪里是挑媳妇,这分明是在排查商业间谍和利益输送的木马病毒。
陆乘没有停下,修长的手指翻开了第三份资料。那是省交投集团一把手的女儿。
“名下挂着两家私人艺术画廊,流水巨大却缺乏底层实体支撑。”陆乘连铅笔都没用,直接将资料推开。
“根据《反洗钱法》和《艺术品交易财务溯源管理办法》。这种脱离了工业实体的艺术品账目,是权力洗钱的高危物理通道。”
陆乘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刮过老部长的脸。
“如果省委的同志们真的关心我。就应该去查查这位交投集团老总的对公账户。他的家庭资产负债表,在逻辑上已经出现了两千万的穿透漏洞。”
老部长双腿发软。他双手死死捏着真皮沙发的扶手,骨节泛出死气沉沉的苍白色。
相个亲竟然相出了贪腐线索。他现在只觉得这份牛皮纸袋是个烫手的山芋,随时会引爆汉东官场的新一轮地震。
陆乘把剩下的十几份资料整理整齐。他连看都没再看一眼,直接将其推回老部长面前。
纸页边缘与玻璃台板摩擦,发出干涩的响声。
“老部长。婚姻在法律本质上,是一份带有无限连带责任的长期契约。”陆乘整理了一下深蓝色的西装下摆。
“我的个人物理轨迹和权限网关,已经被中枢列为国家绝密。任何试图与我建立法律层面财产共享关系的个体,都必须经过国安与能化法务部的双重穿透审查。”
陆乘双手交叠,十指平稳地搭在桌沿。
“这种审查会追溯她家族三代内的每一笔资金流向。只要查出一分钱的税务误差,不仅婚结不成,她整个家族都要进纪委的留置室。”
老部长的呼吸频率彻底乱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心里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终于明白了。陆乘这座合规的堡垒,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些试图用女儿当政治联姻筹码的大佬们,纯粹是在自寻死路。
跟陆乘结婚,等于把全家的底裤脱下来交给审计署和反贪局放在显微镜下检查。在汉东,谁家敢说自己三代人的账本能做到一分钱都不差?
“我……我明白了,陆总。是我考虑欠妥,违背了组织纪律的边界。”老部长嗓音发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他把资料匆匆塞回那个牛皮纸袋。拉链都顾不上拉,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向办公室大门。
大门被拉开。走廊的冷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老部长低着头,灰溜溜地离开了三十三层。
厚重的隔音橡木门刚刚合上。门锁的机械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咬合音。
门外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高跟鞋脚步声。鞋跟踩在防静电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节奏快得像是一阵骤雨。
门把手被猛地按下。大门被一阵风似的推开。
陆亦可穿着一身干练的藏青色职业套装。她抱着一叠法务审核卷宗,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