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刺耳的嗤笑在安静到落针可闻的阶梯教室里，如同炸雷般突兀。


    坐在后排角落的赵刚翘着二郎腿。他脚上那双价格昂贵的限量版球鞋，直接踩在前面一排的实木椅背上。鞋底的泥垢在光滑的木漆面上蹭出几道难看的污痕。


    他手里那台镶着碎钻的定制款手机屏幕正亮着。游戏击杀的电子音效顺着指缝漏了出来。赵刚一边打游戏，一边满脸不屑地抖着腿。


    “什么合规不合规的。”赵刚把手机随手扔在桌面上。塑料外壳磕碰木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规矩都是给没钱的人定的。只要票子给足了，市里那些审批单还不是半小时就盖章送上门？”赵刚的声音很大，透着暴发户特有的张狂与无知。


    旁边的几个法学院本科生瞬间僵住。他们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把身子死死贴在另一侧的墙壁上。没人敢去看讲台上的陆乘，只剩翻书的手指在微微打颤。


    站在过道左侧的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端着保温杯的手顿在半空。杯盖边缘渗出的茶水滴落在他的定制西裤上。水渍迅速洇开一团暗色，他却毫无察觉。


    省长易学习把旧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半寸。他擦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细汗，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水。


    汉东省的封疆大吏们心里明镜一样。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今天算是把九族都送上了断头台。


    赵刚毫不在意周围诡异的死寂。他从高定休闲服的兜里摸出一根雪茄，放在鼻尖贪婪地嗅了嗅。


    “台上的教授，你一个月工资撑死八千块吧？”赵刚拿出一个纯金打造的防风打火机。金属盖弹开，发出咔哒的脆响。


    “我爸是搞煤炭精洗起家的。现在身价几十个亿，在汉东这片地界上，就没有我们家拿钱砸不开的门。”赵刚把打火机在手里来回抛接。


    他把雪茄夹在指缝间，冲着讲台扬了扬下巴。


    “上个月区里的环保检查组来矿上。”赵刚摸了摸染成黄色的头发。“我爸直接让人往他们后备箱塞了两箱现金。第二天重度污染的环评报告就改成了优秀。”


    “这叫实力，懂吗？在这课堂上背法条，能换来跑车和别墅吗？”


    陆乘站在讲台上。白衬衫的袖口平整如新，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连一道折痕都找不出。他左手端起桌上的黑釉瓷杯。


    吹散水面上的大红袍浮叶，他喝了一口温水。水流顺着喉咙滑下。瓷杯底部与玻璃讲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声。


    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八十九条规定。”陆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台精密的法条播报机。


    “为谋取不正当利益，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财物的，是行贿罪。情节严重或者使国家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陆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在冷色调的灯光下，折射出赵刚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第六十三条第一款。”陆乘口齿清晰，将繁琐的法条名称稳稳抛出。


    “企业事业单位和其他生产经营者伪造、变造监测数据。尚不构成犯罪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环境保护主管部门移送公安机关。”


    陆乘端起茶杯，再次轻抿了一口水。


    “同时，根据《环境保护税法》的相关实施细则。通过贿赂手段逃避环保检测的实体，其过往五年的排污记录将进行逆向倒查。系统会自动核算出应补缴的惩罚性税款。”


    赵刚撇了撇嘴。他双手抱在脑后，身子往后一靠。木质折叠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少拿这些条条框框来唬人。法条是印在纸上的死字，票子可是能在银行里提出来的活钱。”赵刚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圈。


    “在咱们这儿，资本就是最大的规矩。你读死书读傻了吧？还惩罚性税款？我爸名下开了十几家皮包公司，账做得很干净，审计局查了三年连个错别字都没查出来。”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站在教室后排。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把手里的笔记本死死攥紧，指甲边缘泛出死气沉沉的苍白色。田国富太清楚陆乘那套底层防腐网关的运作逻辑了。


    传统的纪委查账，确实会被多层嵌套的空壳公司迷惑。但陆乘的系统接入了央行的底层数据端口。


    只要资金的哈希值对不上实体业务的物流单据，系统会在零点一秒内锁定所有关联账户。这个不知死活的富二代，正在把家族企业的致命后门，亲手交到陆乘的数据库里。


    陆乘拿起讲桌粉笔盒里的一根白色粉笔。粉笔在指缝间灵活转动，带起一道细微的残影。


    “在《现代企业风控与行政审批穿透模型》的底层逻辑中。”陆乘的语速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法理的标尺上。


    “资本的流动必须依赖金融结算网关的合法通道。利用皮包公司进行账目粉饰，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洗钱法》第三章第十六条的核心红线。”


    陆乘将粉笔抵在黑板上。他没有写字，只是用粉笔尖在黑板表面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智能合约会在零点一秒内，物理冻结涉事企业所有的对公账户。并同步向税务机关发送《虚开发票与逃税漏税自动筛查指令》。”陆乘目光平淡地看着赵刚。


    “没有了支付接口，你们家那几十亿的账面资产就是一堆死数据。连给矿工发工资的现金都提不出来。”陆乘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在失去流动性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


    陆乘的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法医尸检报告。


    “不出四十八小时，资金链断裂的债权人就会通过法院申请强制破产清算。你们家族的私人资产将作为连带责任被全额收缴。”


    赵刚愣了一下。他看着讲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教授，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显得突兀且滑稽。


    “破产？你这穷教授怕是教书教魔怔了。”赵刚指着讲台，手指嚣张地晃动着。“我爸跟省发改委的领导都在一张桌子上喝过茅台。那可是掌握全省能源命脉的大官！”


    赵刚越说越得意，声音甚至盖过了空调的嗡鸣。


    “你以为凭你嘴里这两句狗屁不通的法条，就能查封我们家的产业？只要领导一句话，银行还不是得乖乖给我们批贷款？”


    站在李达康身后的省发改委主任双腿猛地一软。


    他膝盖重重磕在前面一排的木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后背的衬衫被冷汗彻底打湿。


    湿冷的面料紧紧贴在脊骨上，带来一阵透骨的战栗。发改委主任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撕烂这小子的嘴。陆乘当年在能化集团直接接管了全省的审批大权，谁敢跟违规企业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发改委的贷款批文早就被陆乘的合规系统强行作废了。这小子是在往整个汉东官场的头上泼致命的脏水。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把手里的碳素笔重重磕在桌面上。塑料笔杆发出一声脆响。


    他死死盯着那个口出狂言的富二代。李达康心里很清楚，陆乘的逆鳞就是行政干预市场合规。


    这个煤老板不仅敢用钱砸环保局，还妄图用长官意志去强压银行贷款。这恰好撞在了陆乘亲手铸造的法治枪口上。


    陆乘转过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响声。他没有去看那些站在过道里冷汗直流的封疆大吏。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第十五条关于监察全覆盖的原则。”陆乘的声音透过阶梯教室的扩音器，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任何与公职人员存在利益输送的商业实体，都属于国家法定监察对象的延伸范围。审计网关将对其进行无差别的物理穿透。”


    陆乘十指交叉，平稳地搭在讲桌边缘。白衬衫的领口依旧服帖，没有一丝褶皱。


    “既然你提到了宴请行政长官的物理轨迹。这在我们的合规风控系统中，属于必须进行底层数据拦截的高危红牌事件。”


    陆乘的视线穿透镜片，冷冷地锁定在赵刚那张不知死活的脸上。


    “结合《金融机构大额交易和可疑交易报告管理办法》。这种建立在人情交换基础上的贷款申请，系统将自动拒绝放款，并启动刑事反向追溯。”


    教室里的空气彻底停止了流动。


    易学习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发抖。蓝黑色的墨水在纸页上洇开一团暗色的污渍。他知道，陆乘的审计代码已经完成了索敌，就差最后输入目标标的了。


    陆乘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粉笔。他目光平淡地看着那个富二代，轻声问道：“你父亲的实体企业，工商注册名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