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警棍砸在铁栅栏上的巨响,震得铁锈簌簌掉落。细碎的铁屑混着灰尘,砸在赵瑞龙枯槁的手背上。
这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瞬间将他从幻梦中强行拉回冰冷的现实。他咽了一口混合着血腥味的唾沫。喉结在布满污垢的脖颈处艰难地上下滑动。
外籍狱警那根黑色的橡胶警棍再次举起。警棍的顶端直直指向嵌在墙壁高处的那台微型电视机。
屏幕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电视机里的画面被切到了一个近景特写,陆乘那张冷峻的脸庞占据了整个屏幕。
陆乘端坐在汉东大学的讲桌后。白衬衫的领口平整如新,金丝眼镜折射出头顶冷白色的灯光。
他左手端起桌上的黑釉瓷杯。喝了一口温水,瓷杯底部与玻璃台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声。
“很多人在落网后,喜欢做反事实推演。”陆乘的声音透过微弱的扬声器传出,音质有些失真,却透着主宰底层逻辑的绝对压迫感。
陆乘推了推镜架。目光仿佛穿透了摄像机的镜头,直直刺入赵瑞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们喜欢用‘如果’来粉饰自己的贪婪。如果在某个节点收手,如果在某次审计中补缴了税款。”
陆乘拿起桌上的红蓝双色铅笔。笔尖在指缝间灵活转动,带起一道细微的残影。
“但在《现代企业防渗透审查模型》的底层算法中,历史的因果链条是单向锁死的物理方程。没有如果。”
赵瑞龙双腿发软。他死死抠住生锈的铁栏杆,指甲边缘泛出死气沉沉的苍白色。
他感觉后背的囚服被冷汗彻底打湿。湿冷的面料紧紧贴在脊骨上,带来一阵透骨的战栗。
陆乘停止转笔。塑料笔杆敲击在教案边缘,发出笃笃的冷硬节奏。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总纲第十二条。”陆乘的声音平稳,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运算机床。
“社会主义的公共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国家保护社会主义的公共财产。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用任何手段侵占或者破坏国家的和集体的财产。”
外籍狱警听不懂这字正腔圆的中文。但他握着警棍的手心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狱警把耳边的对讲机往下拽了半寸。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那种剥离了所有情感、只剩下纯粹法理的凝视,让他感到一种跨越语言障碍的窒息感。
狱警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他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擦音。
“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八十二条关于贪污罪的底层界定。”陆乘十指交叉,平稳地搭在桌沿。
“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侵吞、窃取、骗取或者以其他手段非法占有公共财物的,是贪污罪。”
陆乘的语速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法理的标尺上。
“你们所谓的权力寻租,本质上是对全民底层资产的强行剥夺。这违背了《物权法》中关于用益物权平等保护的核心契约。”
赵瑞龙张大嘴巴。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枯草,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想起大风厂那些被他用强拆手段逼入绝境的工人。想起当年他为了拿地皮,指使手下在夜里放火。
那时候他觉得,老百姓就是任他宰割的韭菜。只要他手里捏着赵立春的批条,整个汉东的资源都是他的私产。
“任何企图凌驾于《宪法》之上、违背人民名义的权力寻租。”陆乘拿起粉笔盒里的一截白色粉笔。
粉笔与黑板表面接触,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在智能合约的判定中,必然会被合规的齿轮碾碎。”
陆乘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下了一个代表闭环的句号。粉笔灰在灯光下纷纷扬扬地飘落。
“权力一旦脱离了底层财务逻辑的约束,就是系统性的冗余病毒。能化集团的风控网关,只做一件事。”
陆乘将剩下的粉笔平放在粉笔槽内。木头撞击发出轻微的闷响。
“用物理隔离的手段,切断这种病毒的传播路径。把每一分属于人民的钱,通过区块链时间戳和哈希值校验,安全地退回到它的初始账户。”
赵瑞龙瘫软在潮湿发霉的水泥地上。地面的湿气浸透了单薄的囚裤。
他看着屏幕里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彻底放弃了挣扎。在陆乘的算法世界里,没有任何人情世故的死角可以钻。
你拿了不该拿的钱。系统底层的代码会在你准备消费的零点一秒内,锁定你的所有支付接口。
然后,拿着受《国际司法协助条约》保护的审计底稿,在全球范围内对你进行合法的物理追偿。
没有抗议,没有辩解。只有被智能合约强制执行的社会性死亡。
陆乘的专访在一片死寂中切断了信号。屏幕瞬间黑屏。
失去光源的监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走廊里昏黄的顶灯投射进微弱的光斑。
赵瑞龙趴在冷硬的水泥地上。双眼空洞地盯着墙角那只快速爬过的蟑螂。他知道,这辈子,他只能在这座四面漏风的海外监狱里,把牢底坐穿。
微弱的电流声在电视机后盖里消散。一切归于沉寂。
而在距离这座监狱数万公里之外的京城。
一家国家级出版社的总编办公室内,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频的嗡鸣。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一份刚刚由印刷厂送来的初版样书,被一名主编双手捧着。
主编的手心渗出一层细汗,把硬纸板边缘洇湿了一小块。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把那本厚达八百页的精装大部头,平整地放置在玻璃台板上。纸张边缘与桌沿完全对齐,没有一丝偏差。
一本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厚重精装书籍,被重重地拍在了这家国家级出版社的总裁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