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笔以后,办公室里最先不够用的不是电脑,是夹子。
付款指令用黑夹,银行受理回执用蓝夹,退款和失败用红夹。封闭试付的前三个月,三只铁夹足够把当天纸张分开。五家新客户加入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上午十点,黑夹已经撑得合不上。
小郭去楼下文具店买,老板说大号夹子卖完了,只剩晾衣服的木夹。他抱回两包,周会计看了一眼,真把八十四张付款指令一张张夹在办公室晾文件的棉线上。
纸从窗边一直排到会议桌,风扇一开,像一群同时拍翅膀的白鸟。
“这也算系统?”陈维明进门时问。
“算。”周会计说,“而且比把状态塞进一个夹子可靠。”
她嘴上不让,眼睛却已经熬红。新客户的第一批指令格式不一,有的用大写金额,有的只写阿拉伯数字;两张把收款账号写在备注栏,还有一家在每笔用途后盖了三个章,传真过来全糊成黑块。
星辰原计划当天处理一百笔。到中午,只完成二十七笔初核。
银行下午四点半停止接收当日批次。照这个速度,至少一半要顺延。陈维明带来的客户代表坐在会议桌另一侧,不时抬腕看表。有人已经答应供应商今天付款,听见“资料不合格”便开始埋怨星辰规则太多。
“以前我们自己跑银行,填错了柜员会告诉。”一家文具批发商的财务说,“现在交给你们,反而要来回传真。”
“你们仍然是向银行付款。”苏雨桐说,“星辰只协助生成和核对指令。”
“那我付技术服务费买了什么?”
问题直接,也不无道理。
若星辰只是把银行已有的麻烦复制到网页和传真上,再收一笔钱,所谓支付产品没有价值。可若为了显得方便而替客户补账号、猜用途、跳过复核,错误又会在更快的流程里被放大。
马飞没有继续解释概念。他从棉线上取下十张被退回的指令,问客户代表:“平时最容易错在哪?”
几个人七嘴八舌。供应商全称太长,账号常从传真复印件上抄;采购员知道买什么,财务才知道从哪个账户付;老板临时同意后,签字人不在;还有人习惯把一周款项攒到星期一,一次全送。
问题不是客户不会填表,而是一张表试图在同一时刻收集采购、财务、授权和银行信息,每一栏掌握在不同人手里。
“先暂停新增批次。”马飞说,“今天已接收的按顺序处理,不承诺全部当日受理。下午和每家一起重画流程。”
陈维明立刻把他拉到楼道:“五家才进来一周,你就暂停?我谈了两个月。”
“不暂停,今天会有人为了赶四点半替客户填。”
“加人。临时找十个学生抄表。”
“谁培训?谁复核?他们能看所有账号吗?”
“总不能三百多笔做完,就永远只做三百多笔。”
“所以要找瓶颈,不是拿更多手填过去。”
楼道里弥漫着隔壁灯具店焊锡的味道。陈维明靠着墙,手指在公文包搭扣上来回拨。他已经向客户保证星辰今年会扩大支付试验,如今第一批增长就被马飞按下暂停,像当年公测前夜主动推迟上线一样让人恼火。
“你每次踩刹车都很容易,”他说,“方向是我出去解释。”
“我跟你一起解释。”
“你解释完一句‘证据不足’,人就走了。我还得把他找回来。”
马飞没有反驳。这是陈维明真实承担的工作。谨慎不会自动转化成客户信任,也不能由销售独自为技术边界收拾后果。
两人回到屋里,向五家代表逐一说明:已收批次继续,资料错误由客户确认后更正;星辰承担自己未提前统一格式的责任,当月技术服务费按延迟比例减免;新批次暂停三天,共同设计字段与截止时间。
有两家代表当场发火。一家说月底就退出。另一家沉默很久,最后问三天后能不能真的变快。
“先给你们试新的制单模板。”马飞说,“达不到再决定。”
午饭没人出去吃。苏雨桐从合租房带来一锅前夜剩下的米饭,用电炉加水煮成稀饭。酱菜有两罐,一罐她母亲做的,一罐马飞母亲寄的,标签早掉了。陈维明尝一口,说左边的更脆,马飞与苏雨桐同时说那是自己家的。
周会计让他们别争,先把谁家罐子算清楚。小郭拿红蓝铅笔在瓶盖上各画一颗星,结果还是没人知道哪颗星代表谁。
众人围着棉线下的文件喝粥,生活的混乱与业务的混乱摆在同一间屋里。区别只在于,酱菜混了还能吃,付款信息混了不能靠味道猜。
下午,他们把制单拆成四步。
采购人先建立订单,只填供应商、用途和金额;财务从经过核验的收款人名册选择账号,不再每次手抄;授权人看完整信息后确认;星辰生成银行格式与唯一编号。任何人更改收款账号,都必须重新核验并让原授权失效。
批次还增加了截止时间。上午十一点前完成授权的,力争进入当日银行处理;以后提交的明确标成次日,不让客户在四点半前不断打电话催问一个已经来不及的承诺。
“这只是把纸换顺序。”客户代表说。
“先把责任顺序理清,才值得用程序加速。”苏雨桐回答。
林海则统计人工容量。周会计每小时最多核验二十笔,小郭在不被电话打断时能录三十笔,银行回执重录与异常追查又占去一半时间。即使机器可以瞬间生成一千张指令,团队每天能可靠闭合的仍不到一百五十笔。
“增长上限不是服务器并发。”他说,“是人能看完多少例外。”
这句话让马飞想起搜索上线初夜。那时机器仍在运行,用户服务已经失败。今天账务程序也没有宕机,纸张却堆到棉线上,电话把核验切得支离破碎。如果只看程序在线率,支付系统同样可以宣布一切正常。
三天里,他们只接旧客户的既定批次。五家新客户派财务人员来试模板。收款人名册由双方各自确认,星辰不拥有修改客户银行资料的单方权力。八十四张指令从棉线上取下,一半正常送银行,另一半在更正或顺延后处理。
那家说月底退出的公司,第三天又来了。财务人员带着一只自制印章盒,把单位章、财务章和经办人章分格放好,说新流程至少让她不用每天抱着三个散盒子跑。
“能不能再少签一次?”她问。
“对低金额常用收款人,可以按单位设批量授权规则。”马飞说,“但规则由你们自己正式批准,星辰不能替你们降低。”
她点点头,没有再提退出。
星期五,暂停解除。第一批新模板共一百零二笔,上午十一点前完成八十六笔授权,银行当日受理八十三笔,三笔因账户状态返回待核。其余十六笔自动列入次日,没有人再拿着电话问为什么四点半还没走。
速度没有翻十倍,却第一次变得可预期。
陈维明把减免金额写进客户账,脸仍有些痛。他问马飞,三天暂停值不值。
“少收了钱。”马飞说。
“我知道少收。问你值不值。”
“值。”
“那下次暂停前,先跟我一起准备说明。别只给结论。”
“好。”
两人的矛盾没有因为一句话消失,但分工发生了一点变化。技术边界不再由陈维明独自向外翻译,客户压力也不再被马飞一句原则挡回去。
晚上,众人拆下那根晾文件的棉线。木夹子被周会计装进纸盒,没扔。
“留着做什么?”小郭问。
“下次再觉得电脑能处理一切,就把它们挂回来。”
苏雨桐拿走两个木夹,回家夹没晒干的论文。林海也拿一个,说女儿的手工作业缺夹子。剩下的留在支付文件柜里,与第一张六元八角回单放在一起。
下班时已经没有公交直达苏雨桐的住处。马飞陪她走过两站路,谁也没再谈流程。街边修鞋摊正收灯,卖冰棍的小车换成了烤玉米。她买一根,两人轮流掰着吃,玉米粒有一半没熟透。走到合租院门口,她把最后那个木夹别在布包开口,免得风把里面的论文吹走。白天用来拯救付款指令的东西,晚上只负责护住几页属于她自己的研究。
三百笔以后,星辰没有迎来指数增长的欢呼。
它先看见了打印纸、电话、银行窗口和人的注意力怎样成为新的容量边界。
一百笔成功证明流程可以开始。
三百笔之后的混乱则证明,任何不能解释例外、不能让人休息、只能靠更多手抄过去的成功,都还没有资格被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