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二月,先进工程第二阶段审查用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看账。场地租金、法兰返工、材料试验、顾问工时和面包车通勤逐笔对应凭证。搜索与支付仍保留六个月基本运营现金,客户资金没有进入任何预研科目。第二天看失败:漏水法兰、混乱批次、异常背温、松动接插件和那十七毫秒,全都摆在会议桌上。
没有一项像火箭。
董事会却第一次认真讨论,是否该在公司组织结构里写下“航天”两个字。
陈维明准备了三个名称:星辰航天公司、星辰运载技术中心、星辰太空事业部。每一个都适合印在名片上。马飞看了很久,把它们放到一边,提出“星辰航天技术筹备组”。
“还筹备?”陈维明问,“场地有了,试验台也有了。”
“有一套非燃烧试验台和材料小样,不等于有发动机、整箭和发射能力。”
“名字可以先走一步。”
“名字先走一步,责任就会落后一步。”
张建国以外部顾问身份列席。他没有替马飞说话,只要求所有名称旁边列出外界可能产生的合理理解。“公司”可能让供应商与应聘者认为主体已经具备独立业务和完整资质;“运载技术中心”可能暗示已有运载器项目;“事业部”则会让员工误以为预算可长期扩张。
“筹备组”也不安全。赵秋寒补充,必须写清筹备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何时解散。
最终提案只有一页:筹备组的任务是建立合规资源、专职基础工程团队、公开供应链、可复核试验方法和未来独立主体所需治理方案;现阶段不承接发射服务,不研制完整型号,不在自有场地进行推进剂或高能试验,不对外募集以“已有火箭”为前提的资金。十二个月后若未通过阶段审查,组织自动回到先进工程预研组。
何敬看见“自动回到”几个字,问自己是不是也要自动失业。
许姐解释,组织停止不等于立即解雇,劳动安排和项目决议分开处理。若航天筹备缩减,公司应优先安排已胜任的工程、运维或供应链岗位;确实无法安排,再按合同补偿,不能把技术停止线变成员工个人承担的悬崖。
这条随后也写进决议。
筹备组初始只有七名专职人员。马飞负责目标与资源,何敬负责试验设施和机械系统,邱蕾负责材料与供应链,另有控制、测量、质量和项目管理各一人。林海仍属于公司运维团队,只按批准工时提供时钟、数据归档与恢复支持;苏雨桐担任独立证据审查,不转入航天线;张建国继续按六个月合同作为公开方法顾问。
没人被要求因为创始人梦想而改岗。
小郭报名想去做项目管理。他说自己处理支付申诉时学会了状态、授权和交接,航天也需要。马飞没有立即同意,让他先做一个月兼职观察,并与支付负责人确认客服扩编完成后才可转岗。
“我以为你会说终于等到这一天。”小郭有些失望。
“等到这一天,不等于你欠它一份工作。”马飞说。
小郭回家问母亲。母亲听说试验场在城南,第一件事是算通勤:每天早出四十分钟,晚饭可能赶不上;第二件事才问火箭会不会危险。小郭把场地禁令和工作安排拿给她看,两人约定若连续两周无法在九点前回家,他就重新评估。
何敬的女儿则非常支持。她把那幅水龙头火箭重新画了一遍,在旁边加了“星辰航天筹备组”九个歪歪扭扭的字。何敬贴画时发现“筹”少了一横,没有让她重画。
挂牌日定在三月的第一个周一,没有请媒体。
所谓牌子只是一块三十厘米宽的白底黑字木牌,挂在试验场办公室门内。外面的入口仍写“先进工程试验场”和禁止高能试验。陈维明坚持至少拍一张合照,这次张建国同意了,因为照片说明写得完整:筹备组成立,现阶段进行非燃烧、材料小样与测量方法验证,不具备整箭和发射能力。
拍照前,木门厂老板来借梯子。他看见一屋人站得整齐,问是不是今天发射。何敬说今天挂牌,不发射。老板摇头,说你们这家公司庆祝事情总没声响,借走梯子时顺手放下一包瓜子。
照片拍完,众人围着工具柜嗑瓜子。壳装进老刘留下的搪瓷盆,没有落进设备区。许姐带来筹备组第一季度预算,金额远小于陈维明想象。最大几项不是发动机零件,而是场地整改、测量校准、质量体系培训和两名专职工程师招聘。
招聘启事也改了四遍。初稿写“加入中国商业航天先驱”,被赵秋寒删掉;第二稿写“共同研制可回收火箭”,被张建国退回;最终版本只写当前任务、风险边界、试验条件和薪酬。应聘者可以因火箭梦想而来,公司不能用尚不存在的火箭替代工资与职业说明。
第一个面试者带来一叠国外火箭照片,谈了半小时宏大构型,问星辰什么时候点火。何敬请他看漏水法兰复盘,对方翻了两页便说这种小事可交给工人。
第二个面试者是一名做仪器校准的女工程师。她没有火箭照片,先问现有压力传感器多久校一次,原始数据谁能修改,试验中止后谁保管状态。邱蕾听到第三个问题,在评分表上画了一个圈。
筹备组并未因挂牌而突然忙得像战争。周一仍开安全例会,周二处理材料周转箱,周三复核阀门试验数据。何敬下午五点半离开去接女儿,邱蕾每周有一天在供应商现场,林海按工时回公司照看账务和搜索系统。张建国四月合同到期前要重新申报,不能默认续任。
苏雨桐第一次以独立审查人的身份提交意见,指出筹备组把“可回收”写进五年目标,却没有定义回收什么、在什么任务条件下回收、怎样证明复用后的可靠性。马飞把这个词拆成五个待证问题:返回环境、制导与控制、结构与热防护、推进系统重复使用、地面检查与再次放行。
他没有把二〇二六年的答案写进去。
三月中旬,一条来自美国的行业消息出现在传真纸上:一位互联网领域的企业家正在召集团队,准备创办私人太空企业。消息很短,细节甚至互相矛盾。陈维明把传真带到试验场,问马飞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马飞看着纸上的英文名字,胸口有一瞬间发紧。
未来开始按记忆显影。那个将改变全球商业航天节奏的对手,终于站上时间线。七年前,他在研究所宿舍写下“二〇〇二年,星辰航天”,以为只要赶到年份就算没有落后。
如今二〇〇二年真的到了,他手里没有火箭,只有一只通过冷流验证的工业阀门、一块结着黑壳的材料、一套对齐十七毫秒的采集方法和七名专职人员。
陈维明问:“要不要把公司成立的消息也发出去?至少让外面知道我们不是现在才想到。”
“筹备组成立可以按事实披露。”马飞说,“不和别人的新闻赛跑。”
“窗口会关。”
“所以更要把每次试验做成下一次能用的东西。”
当天晚上,马飞独自在资料室翻开张建国借给他的旧笔记。扉页那句话已经陪他七年:哪天真做航天,拿数据来换,拿梦想不行。
第二天顾问评审结束,他把十七毫秒的完整试验档案、材料批次复盘和冷流台验收记录放到张建国面前。
“这些能换什么?”马飞问。
张建国没有把旧笔记送给他,也没有拿出研究所里的任何图纸。他从自己的公开方法记录中复印了三页,一页讲测量不确定度怎样传递,一页讲试验中止后的状态保存,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空白评审表。
“换下一次提问题的资格。”他说。
窗外,何敬正在入口处把新木牌的螺丝拧紧。女儿放学后跑进院子,把书包放在观察室外,在旧木板上写作业。邱蕾给材料周转箱换封签,小郭坐在门卫桌旁试做第一份航天项目交接表。
没有倒计时,没有点火,也没有一枚火箭从地面升起。
星辰航天技术筹备组的第一天,就这样与支付客服的电话、搜索机房的风扇、家长会、末班车和一张国外传真同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