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面没有修理店,星辰却给机器人带了一只工具箱。
问题是,工具箱还锁在驿站一号货舱里。
施工机器人停在三米外,右后轮扭矩持续升高。它可以倒车回去拿工具,也可能在途中把轮子彻底卡死。月面没有人能拿千斤顶把它支起来,更没有第二台车从旁边推一把。
周遥先让它什么都不做。
右后轮温度低于其他轮组十二摄氏度,电机电流高,转速却没有明显丢失。轨迹照片里,那道轮痕确实更深,可另外五道也深浅不一。真实月壤不像实验室铺平的模拟粉,几十厘米内便可能从紧实变松软。
“是地软,还是轮子硬?”陈小满问。
星核给出六种候选:月尘进入密封、轴承低温阻力、制动器未完全释放、扭矩传感器漂移、轮下软土和电缆拖曳。最高一项只有百分之三十一。
“终于没装懂。”齐放说。
机器人执行最小动作。右后轮单独前转两度,再后转两度,其他轮锁定。电流每次都在同一角度抬高,说明不只是软土。制动器位置回报正常,壳体温度却仍在下降。
地面备份轮组被送进低温真空舱。工作人员把温度降到月面实测值,果然复现出一段周期性阻力。拆开后发现,制动器回位弹簧在低温下仍有足够力量,一小段润滑层的黏度却比供应商数据高,松开后没有完全退离摩擦片。
供应商拿出的报告最低只做到零下八十摄氏度。
月面阴影处更冷。
“合同写的是通过月面温度范围。”采购人员说。
“报告写的是零下八十。”邱蕾把两张纸并排放好,“我们看见想要的那句话,没看见证据停在哪里。”
在轨无法换润滑层,但可以加热。
机器人把本应用于夜间保温的轮组加热器提前开启,右后轮温度缓慢上升。等待期间,它静静停在驿站一号旁,太阳翼投下又长又黑的影子。地球上的人隔着三十八万公里,连催促都显得多余。
温度升高八度后,右后轮再次转动。
电流峰值下降一半。
再升四度,周期性阻力消失。
机器人没有马上长途行驶。它只倒退二十厘米,前进二十厘米,再原地停住。新轮痕深度与其他轮接近,扭矩曲线回到允许范围。
工具箱终于卸下。
陈小满设计的机械臂取出一只反光镜和一组清洁刷,先让机器人对着镜子拍自己的轮组。镜中右后轮外侧没有破损,密封也没有月尘堆积。它无法完成真正拆修,却证明这次故障可以通过温控管理。
后续车辆把制动器材料和润滑方案全部更换,现有机器人则修改行驶窗口,尽量让轮组先接受阳光,温度不足时不进入连续作业。
它第一次真正施工,只铺了十二米电缆。
能源箱与通信箱原本相距不到十米,电缆多出的两米用于绕开一块尖石。机器人沿路线放下固定扣,第三只固定扣没有压紧。它退回半米,用机械臂重新按下。通信节点切换到月面能源箱供电时,电压曲线平平稳稳,没有出现戏剧性的闪光。
地球上的测试灯却亮了。
冯老师带学生来看那段十二米轨迹。孩子们嫌太短,问为什么不一天铺一百公里。
何敬拿出一卷真正的电缆,让他们拖着绕操场走。第一圈过树根,第二圈缠上足球门,第三圈有人踩住,队伍立刻停下。
“月球没树,也没足球门。”一个男孩不服。
“有石头、有坑,还有你们看不见的温差。”冯老师说。
马飞的女儿把那张地月回执贴到模型旁边,白兔下面多出十二厘米细线。她规定一厘米代表一米,谁都不许偷画长。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八日凌晨两点二十三分,长征三号乙从西昌升空,成功发射嫦娥四号探测器。
星辰母港许多人又聚到食堂看电视。与鹊桥发射时不同,这回墙边多了一块月面屏幕。左侧是国家探月工程的公开消息,右侧是驿站一号和施工机器人的自有遥测,两条任务没有数据互通,也没有谁给谁当备份。
有人在网上把星辰近侧货运与嫦娥四号月背任务排成胜负榜,问谁才代表中国商业航天超过国家队。
马飞看见后,第一次主动要求公开回应。
“不在一个任务里,也没有这场比赛。”
驿站一号去的是月球近侧低风险区,带四只工程箱;嫦娥四号要在人类从未软着陆过的月球背面落下,并依靠鹊桥完成中继通信与科学探测。星辰从国家工程公开成果中学习,也按规则提供独立商业能力。把两者编成擂台,只会把真正的难处删掉。
这段回应没有口号,传播却比陈维明预料得更快。
一名参与驿站任务的年轻工程师在内部留言:小时候看嫦娥一号绕月,今天给月面机器人写过一段代码,不妨碍他仍在等嫦娥四号的照片。
另一名工人说得更直白:“自家开了饭馆,也能去别人家吃喜酒。”
二十六天的飞行不像电视连续剧每天都有新消息。嫦娥四号完成地月转移、近月制动和环月飞行时,星辰的施工机器人也经历了第一次月夜。
月夜接近十四个地球日。太阳能停止供电,温度大幅下降。驿站一号把通信节点降到最低工作模式,机器人回到能源箱附近,关闭大部分设备。地面每天只等少量状态,不拿频繁唤醒换存在感。
第一夜,轮组加热耗电高于预计。团队减少非关键传感器采样,保住电池和核心保温。有人建议让施工机器人在月夜中途醒一次,拍张“仍然存活”的照片,用于稳定市场信心。
周遥拒绝:“照片不能给电池充电。”
月昼重新到来,太阳翼先给电池慢慢回温。机器人没有按日历准点醒,而是等温度、电压与时钟三项满足。它发回第一包状态时,市场已经等了十六个小时。
右后轮正常。
工具箱正常。
通信节点正常。
那段十二米电缆也还在。
二〇一九年一月三日上午,星辰北京、海南和海外办公室的屏幕都切到公开直播。
十点十五分,嫦娥四号从距月面约十五公里处开始动力下降。七千五百牛变推力发动机工作,把相对月球约一点七公里每秒的速度逐步降下。六到八公里高度,探测器调整姿态;一百米附近悬停识别障碍,再自主选择相对平坦区域下降。
十点二十六分,嫦娥四号落在月球背面南极—艾特肯盆地内的冯·卡门撞击坑。
控制大厅里响起掌声。
马飞也站了起来。
他曾在另一段人生里看过这个消息。那时他只是屏幕外无数人中的一个,知道月背着陆伟大,却离任务很远。如今星辰的机器人已经站在月球另一面,他反而更清楚这六百九十秒有多重。
知道未来不会削弱震动。
它只会让他提前明白,多少阀门、轮子、长阴影和不肯猜测的控制器,才托得住一句“成功着陆”。
张建国在这时打来电话。
老人没有问星辰什么时候去月背,也没有比较谁先谁后。他只说家里的电视声音太小,落月那一刻没听清播报,还是老伴看见字幕先拍了他一下。
“老师,您看见了?”
“眼睛还行。”张建国说,“你们食堂是不是又围了一群人?”
马飞看了看四周。有人站着,有人端着碗,几个刚下夜班的年轻人靠墙睡着,听见成功才睁开眼。
“都在。”
“那就让他们好好看。别急着开会讨论能学什么。”
马飞笑了:“您以前不是最爱看完就复盘?”
“复盘也得等人把一口热饭吃完。”
电话那边传来碗碟声。张建国的老伴催他去端菜,他应了两声,又压低声音:“月亮背后这一步,不是哪家公司一夜赶出来的。你比别人看得远,也别把前人的路看短。”
马飞握着电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记着。”
“还有,你那台月球车右轮好了,别只发状态灯。下回公开一张它真正干活的照片,让普通人看得懂十二米电缆是怎么铺的。”
“您不是说先吃饭?”
“我已经吃上了。”
张建国挂得很快。
马飞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粥也凉了。苏雨桐把保温桶往他面前推,不说安慰,只给他换了一碗热的。
十一点四十分,嫦娥四号通过鹊桥传回世界第一张近距离拍摄的月背影像图。
照片里的月面没有城市,没有外星遗迹,也没有电影里的蓝色光晕。灰色地表向远方延伸,坑和石块在阳光下留下长影,巡视器即将驶出的方向安静得仿佛从未有人靠近。
食堂里有人拿手机拍电视,被反光照得什么也看不清,又赶紧把灯关掉。老板娘端着刚出锅的面站在门口,屏幕一亮,她忘了喊取餐号。
马飞的女儿盯了很久,小声说:“背面也有路。”
“以前没人走过。”苏雨桐说。
“现在呢?”
“现在有人把第一张地图送回来了。”
当天夜里,玉兔二号沿转移机构缓缓驶上月面,在月球背面留下人类探测器的第一道车辙。
星辰没有把照片直接喂给商业模型抢发识别结论。公开资料先经过来源与授权核验,科研团队按后续开放规则使用。齐放只把那种长阴影条件加入失效研究清单,要求任何训练数据都保留出处。
周遥把玉兔二号驶下坡道的公开画面放在施工机器人旁边。两台车不在同一片月面,也没有通信,却都面对着尘土、温差和一条不能靠想象铺平的路。
“我们那十二米,还算长吗?”有人问。
“很短。”周遥说,“继续铺。”
施工机器人收到新的任务包,向第二处导航标志点出发。它刚越过那块曾垫住坡道的石头,地面另一块屏幕突然弹出橙色警报。
那名年轻值班员刚端起的热面又被放回桌上,筷子沿着碗边滚了一圈,落在地砖上。此刻没人去捡。
八个轨道算力节点里,四个温度同时越过了降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