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咖啡泼在地上，也泼在心上


    清晨六点，傅家别墅。


    苏念跪在地板上，已经擦了四十分钟。膝盖下面是冰冷的瓷砖，冷水从抹布渗进指缝，冻得骨头发疼。她不敢停。傅母昨天说了，今天有贵客要来，客厅必须一尘不染。


    五年了。从服装设计专业的高材生，到傅家连佣人都不如的“少奶奶”——这个头衔听起来光鲜，实际上她连喘口气都要看人脸色。


    “苏念，你擦完了没有？”楼上传来傅母的声音。


    “快了，妈。”


    “别叫我妈，你不配。”


    苏念咬住嘴唇，继续擦。这话她听了五年，心还是会疼。


    八点整，门铃响了。


    “林小姐来了。”佣人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苏念的手一顿。林薇薇，又是林薇薇。


    她端着早餐走出厨房，看到林薇薇挽着傅母的手臂，两人亲热得像母女。林薇薇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礼服——苏念一眼就认出，那是她三个月前画的设计稿。


    她花了整整两周，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现在，它穿在林薇薇身上。


    “念念，早上好。”林薇薇笑着打招呼，眼睛弯成月牙。


    “早。”


    “念念，我身上这件礼服怎么样？”林薇薇转了一圈，“这是我自己设计的哦，花了好几个月呢。你觉得好看吗？”


    苏念看着那件礼服，看着她亲手画的线条穿在别人身上，看着别人的名字贴在设计者一栏。


    她想说：那是我的设计。


    但她说：“很好看。”


    林薇薇笑得更开心了，转身走向客厅，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苏念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痛，才能让她保持清醒。


    九点整，五岁的苏念辰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


    “妈咪，我饿了。”


    “早餐好了，去餐厅坐着。”


    苏念辰转身跑向餐厅，路过客厅时看到了林薇薇。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林薇薇的笑容僵了一瞬。傅母皱眉：“这孩子，越来越没礼貌了。”


    苏念没有说话。她的儿子不是没礼貌，他只是知道谁对妈妈好，谁对妈妈不好。五岁的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


    下午五点，苏念辰放学回来了。


    他冲进厨房，突然停下来：“妈咪，客厅里那个阿姨又来了吗？”


    苏念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辰辰，要叫林阿姨。”


    “她不是阿姨，她是坏人。她对妈咪不好。”


    苏念鼻子一酸，摸了摸儿子的头：“去洗手吧。”


    五点半，晚餐准备好。苏念把菜端上桌，傅母、傅斯年、林薇薇已经坐好了。苏念坐到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默默吃饭，像透明人一样。


    吃完饭，苏念在厨房洗碗。


    “念念。”身后传来林薇薇的声音。


    苏念回头，看到她端着一杯咖啡靠在厨房门口。


    “念念，你不觉得累吗？”林薇薇走进来，语气里带着关切，“你每天做这些事，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你以前不是学设计的吗？你不觉得可惜？”


    苏念关掉水龙头，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替你可惜。”林薇薇喝了一口咖啡，“你那么有才华，却困在这个厨房里。如果是我，我肯定受不了。”


    苏念看着她的眼睛——有关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得意。


    “这是我的选择。”苏念说。


    “是吗？”林薇薇笑了，“还是你没有选择？”


    苏念转过身，继续洗碗。


    突然——


    “哎呀！”


    咖啡杯从林薇薇手中滑落，深褐色的液体泼了一地。大部分泼在苏念刚擦干净的地板上，还有一些溅在她的裤腿上。


    “对不起啊念念，我不是故意的。”林薇薇捂着嘴，满脸歉意。


    苏念看着地上的咖啡渍，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裤腿，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没关系，我再擦一遍。”


    她蹲下去，拿起抹布。


    林薇薇站在旁边，看着她跪在地上，嘴角微微上扬。


    突然，门铃响了。


    “妈咪！我忘带作业本了！”苏念辰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苏念抬起头，看到儿子背着书包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跪在地上的姿势上，落在她手里的抹布上，落在旁边还没擦干净的咖啡渍上。那张和傅斯年如出一辙的小脸，瞬间绷紧了。


    “辰辰——”


    “谁泼的？”苏念辰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念看向林薇薇。


    苏念辰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看着林薇薇：“是你。”


    “辰辰，阿姨不是故意的——”


    “你每次都不是故意的。”苏念辰的声音奶凶奶凶的，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上次泼水，上上次泼果汁，上上上次泼牛奶。你每次都说不是故意的，你每次都泼我妈咪。”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林薇薇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辰辰，你怎么跟阿姨说话的？”傅母从客厅走出来。


    苏念辰梗着脖子，挡在苏念面前：“奶奶，她欺负我妈咪，你没看到吗？”


    “胡说什么？薇薇不是那种人。”


    “她就是！”苏念辰的声音拔高了，“妈咪跪在地上擦地，她站着喝咖啡。凭什么？”


    楼上传来脚步声。傅斯年走下来，脸色阴沉。


    “吵什么？”


    林薇薇立刻转向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斯年，辰辰他误会我了……”


    傅斯年的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苏念辰身上：“苏念辰，回你房间去。”


    “我不！谁欺负我妈咪我跟谁急！”


    “苏念，管好你儿子！”


    苏念连忙拉住儿子：“辰辰，听话，先回房间……”


    苏念辰看着妈妈眼里的哀求，看着她的疲惫，看着她的无可奈何。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好。”他说，“我回房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薇薇。那眼神像小狼崽，奶凶，但真的凶。是那种“我会记住你”的凶。


    “你最好别再欺负我妈咪。否则，我会让你后悔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傅斯年看向苏念，眼神冷得像冰：“以后别在客厅擦地，碍眼。”


    苏念低下头：“知道了。”


    她蹲下去，继续擦那滩咖啡渍。傅母叹了口气，拉着林薇薇回客厅。傅斯年转身上楼。


    厨房里只剩下苏念一个人。她跪在地上，用力擦着地板。咖啡渍已经擦干净了，但她还在擦。一遍，又一遍。


    眼泪掉在地上，和刚才的咖啡混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杯泼在地上的咖啡？是为这五年卑微到尘埃里的生活？还是为自己——那个曾经梦想成为顶尖设计师，如今却跪在地上擦地板的苏念？


    她只知道，膝盖很疼，腰很酸，心很冷。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厨房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像这五年，漫长得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