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是在吃早饭的时候看到那条新闻的。管家把ipad递过来，他戴上老花镜，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头条。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整个人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条推送不长，标题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他看了两遍。“林薇薇涉嫌绑架苏念辰，已被刑拘。”他把ipad放在桌上，力道不轻，桌面上的粥碗震了一下，米汤溅了出来。他没有去擦。


    “这个女人！”他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跳了起来，管家吓了一跳。“当初就不该让她进傅家的门！”老爷子的声音在餐厅里炸开，管家低下了头，佣人们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拐杖在地板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她居然想绑架辰辰——绑架我的曾孙！”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傅母从楼上跑下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有梳，脸色发白。


    “爸，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你看看！”老爷子把ipad推过去，力度大到差点把它推到地上。傅母接住它，低头一看，脸白了，不是那种涂了粉底的白，是血液从皮肤下面退潮的白。


    “她……她怎么敢——”她的声音在发抖。


    “都是你！”老爷子的声音不算大，可那种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愤怒比吼叫更有压迫感。“当初你非要撮合斯年跟她！林薇薇来家里，是谁留她住下的？是谁夸她贴心、说她比苏念强的？是你！你恨不得把苏念赶走，让她嫁进来！现在你看到了？你看到你挑的好人选的真正面目了？”


    傅母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可她发不出声音。她说不出任何为自己辩护的话。她想起苏念跪在厨房擦地板的那些年，林薇薇端着咖啡站在旁边，嘴角弯着。她想起自己拉着林薇薇的手说“薇薇才是贴心”。她想起自己对苏念说“你不配”。那些话、那些表情、那些态度，像一把把回旋的刀，如今全都扎在了她自己身上。


    老爷子没有等她回答，也不需要她回答。“从今天起，傅家跟林家势不两立。林家的人，一个都不许进这扇门。”


    傅母点了点头。“爸，我跟林家也没关系了。您知道，薇薇——林薇薇她爸妈早就不跟她来往了。她出事后，林家连一个电话都没打来。”


    老爷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欣慰，只有一种“你知道就好”的、带着疲惫的了然。


    傅母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说不出口的话，此刻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得更响——是她看走了眼，是她引狼入室，是她差一点害了自己的亲孙子。


    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的玫瑰花。那些花是苏念以前种的，被挖了，他又让人种上了。他不知道苏念还会不会回来，但他知道，不管她回不回来，这扇门都要为她留着。


    “斯年呢？”他问。


    管家上前一步。“先生昨晚出去后，一直没有回来。”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告诉他，辰辰没事。苏念那边——让他暂时不要去打扰。”


    管家点了点头，退下去了。老爷子站在窗前，背影佝偻着。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裹着花园里残存的玫瑰香。他想起五年前辰辰被他抱在怀里，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叫“太爷爷”，奶声奶气的。那孩子那时才五岁，还没学会编程，还没学会装监控，还没学会保护他妈咪。他还是一个需要被大人护在身后的小不点。可他没能护住他。


    傅母还站在原地。她抬起头，看着老爷子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上了楼。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老了，皱纹深了，头发花白了。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凉的。她想起苏念在傅家的那些年，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现在苏念不需要她看了，是她需要看苏念。可苏念不回来了。


    手机亮了。是她之前加的一个群，里面都是些老姐妹，平时聊珠宝、聊养生、聊儿女。此刻那个群里炸开了锅，有人转发了林薇薇绑架的新闻，有人艾特她。她看着那些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老姐妹——她们都知道她当年多喜欢林薇薇，都知道她多讨厌苏念。现在林薇薇成了阶下囚，苏念成了国际知名设计师。她成了笑话，也只能是笑话。


    老爷子还站在窗前，管家端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他没有喝，看着窗外那排蔬菜。苏念种的，她离开后就没人打理了。是老爷子让人继续种的，施肥，浇水，除草，一样不落。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摘，但他想，如果她回来了，至少那片地不是荒的。


    手机震了，傅斯年发来的消息。“辰辰没事。苏念说他没事。”老爷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你暂时不要去打扰她们。让苏念和辰辰安静几天。”傅斯年回了一个字：“嗯。”


    老爷子把手机放下，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他想起苏念泡的茶，龙井，八十度，不烫不凉。她走了以后，没有人泡得出一模一样的味道，不是茶叶不对，是人不对。


    管家又走进来。“老爷子，外面有记者想采访您——”


    “不见。”


    城市的另一端，苏念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那辆黑车已经不在了，巷口的警戒线撤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妈咪。”


    苏念从厨房探出头来。“嗯？”


    “太爷爷刚才打电话来了。问我们好不好。我说好。”


    苏念走过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他说什么了？”


    苏念辰想了想。“他说，傅家永远欢迎我们。”苏念没有说话。


    “妈咪，太爷爷是好人。”


    “嗯。”


    苏念辰转过身，看着妈妈的眼睛。那目光里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苏念没有追问，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手机亮了。老爷子发来的消息：“念念，对不起。”


    苏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爷爷，不是您的错。您别这么说。”


    老爷子没有再回复。苏念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指间。她低下头重新画了起来。


    傅斯年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老爷子的聊天记录。他看了那条消息——“你暂时不要去打扰她们”，看了很多遍，是他这五年里得到的最清晰的指令：离远点。他做得到吗？做不到也得做。他欠她们的已经够多了，至少这一样，他得还。让她们安静几天，让苏念安心工作，让辰辰安心上学。不要出现，不要打电话，不要发消息，不要做任何会让她们想起“傅斯年”这三个字的事。他做得到吗？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的光洒在窗台上。


    他做不到。但他必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