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深问出那句话之后,苏念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那条消息还亮在锁屏界面上,蓝白色的光映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侧脸。傅景深的手臂仍然环着她的腰,力道没有收紧,但也没有松开。他等着,不催,也不动。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
“是以前认识的人。”她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我自己处理。”
“以前的什么人?”
苏念偏过头看他。傅景深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但她知道,他越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就越重。她伸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指节。
“给我两天。”她说,“我会告诉你全部。但不是今天。”
傅景深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把视线移到茶几上那部手机,伸手拿起来,直接长按关机键。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陷入只有落地灯的昏暗中。
“明天我在家。”他说,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语气不容商量,“你不用一个人去。”
苏念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门铃响的时候苏念正抱着瑶瑶在客厅喂辅食,傅景深坐在旁边看文件。保姆去开门,然后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朗笑声。傅老爷子拄着拐杖大步迈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司机。
“我的小瑶瑶呢?”老爷子一进门就喊,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太爷爷来看你了!”
瑶瑶正张着嘴等下一勺米糊,听见这声洪亮的嗓门,扭头朝门口看去。老爷子今天穿了一身枣红色的唐装,胸口还别了一朵小绢花,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满面红光地朝她走过来。
“哎哟,我的小心肝。”老爷子凑到苏念面前,弯下腰看瑶瑶,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几天不见,又长胖了。这脸蛋,这眼睛,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瑶瑶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冲他咧嘴笑了。老爷子乐得直拍大腿,转身冲门口喊:“把东西都搬进来。”
两个司机一趟一趟地往客厅里搬东西。苏念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袋子在茶几旁越堆越高,愣了好一会儿。婴儿衣服、布书、摇铃套装、学步车、进口果泥、磨牙饼干、一个比瑶瑶还高的毛绒熊、一套木制积木,甚至还有一个精致的银色长命锁挂在红丝绒盒子里。
傅念辰从房间出来,刚睡醒的头发还翘着,站在楼梯口看着客厅里堆成小山的礼物,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
“太爷爷。”他走过去,站在老爷子面前,指了指自己,“我的呢?”
老爷子正在逗瑶瑶玩,头也不抬:“你都多大了,还要礼物?”
“我才十一岁。”
“十一岁不小了。”老爷子摆摆手,语气理所当然,“瑶瑶才六个月,你看她需要多少东西。衣服要换着穿,玩具要开发智力,果泥要选有机的。你以为养小孩这么容易?”
傅念辰看着那堆至少够瑶瑶用到三岁的礼物,沉默了两秒:“瑶瑶才六个月,你给她买这么多。我小时候你也没给我买过这么多。”
“那不一样。”老爷子从盒子里拿出一只小巧的银铃铛,在瑶瑶面前晃了晃,小东西伸手去够,笑得口水直流。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把铃铛塞进她手里,“她是曾孙女。”
“我也是曾孙。”
“曾孙女和曾孙不一样。”
傅念辰不服气地往前走了一步:“哪里不一样?”
老爷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认真:“她是公主。”
“那我呢?”
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挑剔,慢条斯理地说:“你是……平民。”
傅念辰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太爷爷转回去继续逗瑶瑶,小东西被银铃铛逗得咯咯直笑,老爷子也跟着笑得满脸褶子。客厅里其他人都憋着笑,苏念把脸别过去看窗外,傅景深低头翻文件但肩膀微微耸动,连保姆都捂着嘴躲进了厨房。
傅念辰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苏念:“妈,你管管太爷爷。”
苏念转过头来,嘴角没压住,还残留着笑意:“太爷爷开玩笑的。”
“我看他是认真的。”傅念辰又看向傅景深,“爸。”
傅景深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他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那边堆成山的礼物,语气很淡:“你太爷爷的退休金,他想怎么花怎么花。”
傅念辰彻底孤立无援。
老爷子把瑶瑶从苏念怀里抱过来,小东西攥着银铃铛往嘴里塞,口水沾了满手。老爷子也不嫌脏,拿袖子替她擦了擦,抱着她在客厅里慢慢走动,边走边念叨:“太爷爷的小公主,以后想要什么太爷爷都给你买。等你长大一点,太爷爷带你去公园划船,去山上摘果子,去国外看大城堡……”
“太爷爷,”傅念辰跟在后面,不死心地问,“我小时候你带我去过公园吗?”
老爷子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你小时候太爷爷还在上班呢。”
“所以你退休了就有空带瑶瑶去?”
“那当然。”老爷子转回去继续走,语气里理直气壮,“曾孙女和曾孙的待遇能一样吗?”
傅念辰停在原地。他看着老爷子抱着瑶瑶在客厅里转圈,小东西被举高高逗得咯咯直笑,两个人像一对忘年玩伴,完全把他晾在了一边。他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到沙发边坐下,从一堆礼物里随手拿起一本布书翻了翻。
布书是瑶瑶的。上面写着“小兔子的花园”。
傅念辰翻开第一页,一只毛茸茸的布艺小兔子从书页里弹出来。他捏了捏兔耳朵,手感柔软。他又翻了一页,第二只兔子,第三只兔子。整本书里全是兔子。
“太爷爷,”他头也不抬地开口,“这本书里为什么全是兔子?”
“瑶瑶属兔。”老爷子回答得干脆,“我特意找人定制的,每一页兔子都不一样,你仔细看,耳朵的折法都不同。”
傅念辰把书合上,放回礼物堆里,整个人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太爷爷送过他的唯一一件礼物是一只廉价的塑料口哨,吹了三天就坏了。而瑶瑶才六个月,已经拥有了银长命锁、定制布书、进口果泥和一只比她人还高的毛绒熊。
他正发着呆,忽然觉得手指上一阵温热。低头一看,瑶瑶不知什么时候被老爷子放到了他旁边的婴儿摇椅里,正伸着手够他。她的小手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然后冲他咧嘴笑。
傅念辰低头看着她。
老爷子站在旁边,拄着拐杖,目光在他俩身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她哥哥。”
傅念辰抬起头。
“这些东西是给瑶瑶的,没错。”老爷子用拐杖轻轻点了点那堆礼物,“但太爷爷知道,整个家里,她最喜欢的人是你。这些玩具她玩不了几天就腻了,你陪她玩才是真的。”他顿了顿,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一些,“太爷爷年纪大了,能陪她的时间不多。你替太爷爷多陪陪她。”
客厅安静下来。傅念辰看着太爷爷那张侧脸,忽然觉得那个刚才还在偏心偏得理直气壮的老头,此刻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恶了。
他低头看了看瑶瑶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堆礼物。然后他弯腰,从礼物堆里把那本布书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把弹出来的小兔子凑到瑶瑶面前。
“瑶瑶,看,兔子。”
小东西盯着布书上的兔子,眼睛亮亮的,伸手去抓。傅念辰把布书举高了一点,她就伸着手够,嘴里发出兴奋的咿咿呀呀。傅念辰顺势翻到第二页,又跳出一只兔子,她笑得更欢了。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他转身朝沙发那边走,经过傅景深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那孩子像你,心里装得下事。”
傅景深抬起头看了爷爷一眼,没接话。但他的目光越过老爷子肩头,落在客厅另一头——苏念正靠在窗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微微低着头,表情专注而凝重。
傅景深把文件合上,站了起来。
老爷子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干嘛去?”
“倒水。”傅景深回答,脚步却朝苏念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