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后。
浦东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被媒体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架在护栏后面,摄像机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了国际到达的出口。人群中有人举着写有“傅念辰”三个字的灯牌,更多的记者手里拿着录音笔和通稿,等着那个传说中的少年出现。
傅念辰走出通道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拍。
他比照片上更高。一八五的个子,肩宽腿长,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里面搭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黑色长裤和短靴。他走得很快,步伐利落,黑色旅行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五官比少年时更深邃,眉骨的线条锋利,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整张脸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傅景深,但那双眼睛不一样——傅景深年轻时目光冷峻,拒人于千里之外;傅念辰的目光虽然沉静,却透着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软。
苏念的眼睛。
记者们终于反应过来,快门声响成一片。有人率先喊出他的名字,紧接着问话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傅念辰先生,请问您对回国接管傅氏有何感想?”
“您在麻省理工用三年完成了双学位,这是怎么做到的?”
“听说您已经主导了三个跨国投资项目,能透露一下细节吗?”
傅念辰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他扫了一眼人群,目光平静而从容,完全没有一个十八岁年轻人面对镜头时应有的局促。他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大家安静。人群竟然真的静了下来。
“谢谢各位。”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刚下飞机,需要先回家。明天上午十点,傅氏总部有一个媒体发布会。到时候我会回答大家的问题。”
他说完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朝出口走去。经纪人方哲的继任者——一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人——已经等在门口了,见他走过来便迎上去接过行李箱。傅念辰走出自动门,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路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座椅上放着一瓶水和一部手机。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弹出一串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来自“妈妈”:“到了吗?路上注意安全。妹妹说要来接你,被我拦住了,她明天还有考试。”
傅念辰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回复:“到了。别让她来,我回去见她。”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锁了屏,靠进座椅里。车平稳地驶出机场高速,窗外是十二月灰蓝色的天空和一排排向后倒退的梧桐树。十二年没有回来过冬天。波士顿的冬天比这里冷得多,雪下得也大,但总少了点什么。现在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灰扑扑的街道和旧楼房,忽然觉得缺的那点东西被填回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爸”发来的,内容很短:“直接来书房。”
傅念辰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他爸这十二年基本没变,话还是那么少,但能把意思说清楚。直接去书房,意思是别磨蹭,先谈正事。
四十分钟后,车驶入傅氏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傅念辰从电梯直达顶层,走廊里安静而明亮,墙面上挂着傅氏集团历年来的重大节点照片。他经过那些照片时脚步没有停,但余光扫到了最新挂上去的一排——他主导的那三个跨国投资项目的签约照片,旁边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方哲的继任者陆薇快步跟在他身侧,低声汇报着明天发布会的流程和今晚的安排。傅念辰听着,偶尔点头,脚步没有减慢。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时他停下来,偏过头看了陆薇一眼。
“发布会之后,把我接下来的日程清一周。”
陆薇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记下。
傅念辰推开办公室的门。
傅景深坐在办公桌后面。十二年过去,他的鬓角添了些许灰白,眼角的细纹比从前深了,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显老,反而多了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手边放着一杯茶和一叠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父子俩的目光在房间中间相遇。
傅景深看着面前这个比他还高了几公分的年轻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拍。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很平。
“回来了。”
“嗯。”
傅念辰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那是他在飞机上整理好的项目交接资料。他拉开椅子坐下来,跟父亲面对面。
“学校那边全结束了?”傅景深翻了翻那份文件。
“上个月答辩完了。”
“双学位?”
“计算机和金融。”
傅景深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列着傅念辰在麻省理工期间主导的几个研究项目和投资案例。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偶尔问一两句细节。傅念辰答得简洁,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的问答。陆薇在门外敲了敲门,端进来两杯咖啡,放下又退了出去。傅念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那张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六个人,四代人,挤在同一个画框里。那是他十一岁时拍的,瑶瑶坐在太爷爷膝头比着耶。
傅景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说什么。他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靠进椅背里,看着儿子。
“公司交给你了。”他说。
傅念辰放下咖啡杯,看着他爸。
“你干嘛去?”
“陪你妈环游世界。”傅景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件事他已经计划了很多年,“第一站是冰岛。你妈想看极光。”
傅念辰看着他爸那张坦然的脸,沉默了两秒。
“你就知道偷懒。”他说。
傅景深偏了偏头,表情不变。
“这不叫偷懒。”他说,“叫享受生活。”
傅念辰张嘴想反驳,但看到他爸眼底那层很淡的、不容商量的笃定,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靠进椅背里,跟他爸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父子俩隔着一张办公桌对视,一个十八岁,一个五十出头,两张相似的面孔上挂着相似的表情。
“瑶瑶知道吗?”傅念辰问。
“还不知道。”傅景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下周再跟她说。”
“你打算让她也接班?”
傅景深看了他一眼。
“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你接公司是你的事。瑶瑶不归我管。”
傅念辰看着父亲那张脸。傅景深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但眼底那层柔软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傅念辰想起小时候太爷爷说的话——瑶瑶是公主,你是平民。他当时不服气,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太爷爷说的是对的。瑶瑶从来都是这个家里最被偏爱的那一个。他爸给瑶瑶建小木屋、买小马、存录音、挂满墙的照片。而他十一岁就开始跟着方哲学看报表,十三岁被丢到夏令营里做商业模拟,十五岁被送出国,十八岁回来接班。
但他没有怨过。因为瑶瑶每次见他回家都会扑上来抱住他,叫他“ge ge”。因为她三岁生日的时候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当生日礼物。因为他出国那年,瑶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但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帮他把行李箱的轮子擦干净了。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全家福拿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瑶瑶坐在太爷爷膝头,小手比着耶,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他把相框放回去,站起来。
“我今天先回去。”他说,“明天发布会见。”
傅景深点了点头。傅念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转过头来。
“爸。”
傅景深抬起头。
“冰岛冷,多带点衣服。”
傅景深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住了。
“知道了。”他说。
傅念辰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陆薇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车钥匙。他跟着她走向电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瑶瑶”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哥哥,你到了吗?我在家等你。”
他打字回复:“快了。”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电梯下行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妹妹发来的那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更大了一些。十二年了。他离开的时候瑶瑶三岁,现在她十五岁。不知道她长多高了,是不是还那么爱穿裙子,是不是还动不动就掉眼泪。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流。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远处的电视塔亮着灯。
车驶过最后一个路口时,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条来自陆薇的工作消息,内容很短。
“傅总,明天的发布会有一位记者申请了专访。对方来自《财经周刊》,名字叫蒋瑶。她说是您父亲的老朋友介绍的。需要安排吗?”
傅念辰看着那个名字。蒋瑶。他记住了这个姓氏。十二年前那件事收尾的时候他还小,只知道爸爸去了加拿大一趟,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但妈妈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收进了保险柜最深处。他后来长大了,零零碎碎知道了一些。那个叫蒋悦的女人最后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但现在出现了另一个姓蒋的人。
他把手机锁屏,没有立刻回复。
车驶入别墅区的林荫道,远远地,他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瘦瘦的,穿着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散在肩上。她站在门廊的灯下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朝他这边张望着。车灯扫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影跳了一下,挥着手朝这边跑过来。
傅念辰看着那个跑过来的身影,嘴角弯了弯。
十二年了。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