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念瑶十三岁了，傅景深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她做早餐。
这件事苏念说过很多次，家里有保姆，不用他亲自下厨。傅景深每次都说“知道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准时站在厨房里，煎蛋、热牛奶、切水果，摆盘摆得整整齐齐。瑶瑶的早餐跟傅念辰当年完全不同，傅念辰小时候吃的就是普通的面包牛奶，轮到瑶瑶，傅景深学会了做松饼、做班尼迪克蛋、做各种花式吐司。苏念有一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草莓切成兔子形状摆在盘子里，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
瑶瑶自己倒是无所谓。她每天早上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个摆盘精致的早餐，拿起叉子就吃，吃完把盘子一推，背起书包就走。傅景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她的水壶和外套，一直送到门口。
“爸，水壶我自己拿。”
“我拿着。”
“书包我背。”
“太重了。”
“就两本书。”
傅景深不接话，把外套递给她，看着她穿好，又把水壶塞进书包侧袋里。瑶瑶站在玄关，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叹了口气，换好鞋推开门。
傅景深跟着她一起出门。
学校离家五百米。走路不到十分钟。瑶瑶上初中之后就跟苏念提过想自己走，苏念同意了。但傅景深不同意。他的理由是外面车多，不安全。瑶瑶说这条路她都走了两年了，闭着眼都能走。傅景深说闭着眼走更不安全。瑶瑶说那她睁着眼走。傅景深说睁着眼也不安全。
争论到最后，苏念拍板：让傅景深送，但只送到校门口。傅景深答应了。第二天早上他牵着瑶瑶的手走了五百米，到了校门口，看着女儿进去，然后转身回家。苏念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但她错了。傅景深送完瑶瑶之后没有回家，他在校门口对面的咖啡店坐了下来，点了一杯美式，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邮件。一直坐到瑶瑶课间操的时候他远远看了一眼，确认她好好的，才收拾东西回去。
这件事苏念是第三天才发现的。那天她路过咖啡店，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傅景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咖啡和电脑，目光穿过窗户落在斜对面的学校操场上。她站在窗外看了他十秒，傅景深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他的表情很平静，苏念看着他那张脸，走进了咖啡店。
“你在这里干嘛？”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喝咖啡。”
“家里有咖啡机。”
“这里的豆子不一样。”
苏念看着他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美式，没有揭穿他。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学校的侧门和操场的一角。瑶瑶如果在操场上活动，这里确实能看见。
“你每天送完她就坐这儿？”苏念问。
“有时候。”
“有时候？”
傅景深看了她一眼，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她课间操在上午第二节课后。我坐到那时候。”
苏念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傅景深今年四十八了，鬓角的灰白比去年多了一些，眼角的细纹也深了。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餐，送瑶瑶上学，然后在咖啡店坐到课间操结束，确认女儿好好的，再回去处理公司的事。瑶瑶不知道这件事。苏念也是刚发现的。
“你不觉得你太过了？”苏念问。
“不觉得。”
“她十三岁了。学校离家五百米。你每天接送，还坐在咖啡店里守着。念辰十三岁的时候你已经让他自己坐公交车了。”
傅景深把咖啡杯放下，偏过头看她。
“念辰是男孩。”他说，“瑶瑶是女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苏念看着他那个笃定的表情，知道这个话题聊不下去了。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傅景深也站起来，合上电脑装进包里。两个人一起走出咖啡店。阳光照在街面上，梧桐叶沙沙响着。傅景深偏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操场上已经空了，学生们回教室了。他收回目光，跟苏念并肩往家走。
那天晚上瑶瑶洗完澡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傅景深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然后在旁边坐下。瑶瑶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偏头看她爸。
“爸。”
“嗯。”
“你明天不用送我了。”
傅景深看着她。
“为什么？”
“我想自己走。”瑶瑶说，“我都十三岁了。班上同学都是自己上下学。就我每天有人送，别人都笑我。”
傅景深沉默了一拍。
“谁笑你？”
“没人笑我。”瑶瑶摆摆手，“我就是不想被送了。学校那么近，走路十分钟，真的没事。”
傅景深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十三岁的女儿，眉眼像苏念，但此刻她抿着嘴、微微蹙眉的样子跟他自己一模一样。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
“不行。”
“为什么？”
“外面危险。”
“学校离家就五百米。”
“五百米也有危险。”
瑶瑶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她转头看向厨房方向，苏念正在里面收拾碗筷。她喊了一声：“妈！”
苏念探出头来。
“你管管爸。”瑶瑶说，“他不让我自己上学。”
苏念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看沙发上那对父女。傅景深坐在那里，表情不变，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瑶瑶盘着腿坐在旁边，两只手抱着靠垫，脸上写满了无奈。
“你就让她自己走吧。”苏念说。
“不行。”傅景深回答得干脆，“我女儿我保护。”
苏念看着他那个表情，又看了看瑶瑶那张几乎要翻白眼的脸，嘴角弯了弯。她走过来在傅景深另一边坐下，侧过身看他。
“她总得自己走。”苏念说，“你不可能送她一辈子。”
“我可以。”
“那以后她上高中呢？大学呢？出国呢？”
傅景深沉默了一拍。
“以后再说。”他说。
瑶瑶把靠垫往沙发上一丢，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傅景深面前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傅景深仰起脸，父女俩对视了一秒。瑶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口她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明天我自己走。你如果跟着我，我就不去上学了。”
傅景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苏念在旁边看着他，看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她像你。”苏念说。
傅景深偏过头看她。
“什么像？”
“说一不二。”苏念站起来，经过他面前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女儿，跟你一模一样。”
她走进厨房继续收拾。傅景深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的水声和走廊尽头瑶瑶关门的动静。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杯瑶瑶没喝完的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没凉。
第二天早上，傅景深六点半照常起床做了早餐。瑶瑶吃完之后背起书包走到玄关。傅景深站在客厅里，没有跟过去。瑶瑶换好鞋，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我走了。”
傅景深点了点头。
瑶瑶关上门走了。傅景深站在客厅中间，听着她的脚步声从门廊外面渐渐远去。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那个背着书包的身影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五百米，十分钟。瑶瑶走得很稳，偶尔停下来踢一下路边的石子，然后继续走。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隔着几百米，隔着玻璃窗，跟他挥了挥手。
傅景深站在窗后，也抬了抬手。
瑶瑶转身走进了校门。
傅景深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校园里，他才松开窗帘，转身走向书房。经过茶几时他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她走了。”
苏念的回复来得很快：“你哭了吗？”
傅景深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今天的日程表，第一条写着上午九点的董事会。他盯着那条日程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给陆薇发了一条消息。
“把今天上午的会推到下午。”
发完之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了书房。经过玄关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瑶瑶早上换下来的拖鞋。那双小拖鞋歪歪扭扭地摆在鞋柜旁边，他弯腰把它们摆正，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车驶出小区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傅景深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通往学校的路上。他没有开向学校，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
但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薇发来了回复，只有一句话。
“傅总，蒋瑶女士的专访时间确认了。明天下午三点，傅氏大厦。”
傅景深把手机锁屏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前方是上班高峰期的车流，密密麻麻的红色尾灯连成一片。他夹在车流中间，缓缓往前移动。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退，叶子黄了大半，偶尔有几片落下来，被风卷着贴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