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林薇薇又叫了她一声。
“苏念。”
她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恨我,你原谅我,你放下了。”林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带着一种拼命压着的东西,“我做了那些事,你为什么还能说原谅?你不觉得便宜我了吗?”
苏念转过身来。
林薇薇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绷着。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真的不明白。苏念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恨了五年的人,现在站在她面前,问她为什么不接着恨了。
“便宜你?”苏念走回来,站在病房中间,看着林薇薇,“你觉得你现在这样,是占便宜了?”
林薇薇张了张嘴。
“你穿着病号服,关在铁栏杆里面,每天吃药,精神科医生定期给你做评估。”苏念的语气很平,“你妈来看你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你爸托人带话进来让你好好改造。你以前那些朋友呢?你以前那些围着你转的人呢?有一个来看过你吗?”
林薇薇低下头。
“我现在有丈夫,有儿子,有女儿。”苏念说,“我丈夫在外面停车场等我。我儿子在公司上班,我女儿在学校上课。我有家,有爱我的人,有自己经营起来的事业。你有吗?”
林薇薇没有说话。
“你没有。”苏念替她回答了,“你已经得到了最大的惩罚。这五年我过得不容易,但你过得比我更不容易。我不需要再踩你一脚了。你已经站在坑底了。”
林薇薇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病号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嘴唇抖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苏念。”她终于挤出声来,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苏念看着她。林薇薇站在病房中间,瘦得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剪得短短的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泪,鼻尖红着,嘴唇抖着。她哭得一点都不好看,跟以前那个妆容精致、姿态优雅的林薇薇完全两回事。
“我知道。”苏念说,“但你的对不起,我不需要。”
林薇薇抬起头看她,眼睛红通通的,里面全是泪。
“你别误会。”苏念说,“我说不需要,不是我不接受。是我不需要你把‘对不起’这三个字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供着。你说对不起,我说知道了,这事就完了。你不用一直记着自己欠了我什么,我也不用一直记着你欠了我什么。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累了五年,不想再累了。”
林薇薇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掉。
“我来就是想跟你说这句话。”苏念说,“我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林薇薇叫了一声“苏念”,声音不大,带着哭腔。
“谢谢你。”
苏念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把林薇薇的哭声隔绝在病房里面。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狱警在登记处等她,把访客证收回去,在一张表格上打了个勾,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想问什么,但最终没说。苏念朝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了监狱医院。
外面阳光很大,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抓过,什么也没留下。她想起五年前那些一个人睡不着觉的夜晚,想起每次想起那件事就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想起后来在巴黎累到没力气恨了的那种麻木。那些东西压了她五年,今天说出来了,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傅景深发来的消息:“我在停车场。”
她走下台阶,穿过院子。傅景深的车停在最外面那排,他靠在车门上等她,远远看见她就站直了。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傅景深看着她。他大概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看了两秒没看出来,就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他自己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了车。
“她怎么样?”车开出停车场之后他问。
苏念靠在座椅里想了想。
“疯了。”她说,“精神状况不太好。医生说是妄想症,得长期治。”
傅景深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我跟她说我原谅她了。”苏念偏头看他,“你介意吗?”
傅景深看着前面的路,沉默了一拍。
“不介意。”他说,“你决定就行。”
苏念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傅景深今年也不年轻了,鬓角的白比前两年多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但侧脸的线条还是跟很多年前一样,利落而稳当。
“我跟她说我有丈夫在外面停车场等我。”苏念说,“她听了之后就哭了。”
傅景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拿我刺激她?”
“我没拿你刺激她。我说的是事实。”苏念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些,半躺下去,“我说我有丈夫有儿子有女儿,有家,有爱我的人。她没有。”
傅景深没有接话,但苏念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她以前抢你。”苏念说,“现在她在里面,你在这里,跟我回家。”
傅景深伸手过来,搭在她搭在中央扶手上的手背上,拇指按了按她的手背。
“回家了。”他说。
车驶上高速,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流。苏念靠着座椅闭着眼,手指搭在傅景深的手里。她想起林薇薇最后叫的那声“谢谢你”,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她不需要林薇薇谢她,但她听见了。
车下了高速拐进小区外面的林荫道,傅景深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停好,熄了火。苏念睁开眼坐直了,推开车门下来。傅景深从另一边绕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把她的包接过去拎着。两个人朝电梯走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念忽然开口。
“傅景深。”
“嗯。”
“我饿了。家里有吃的吗?”
傅景深想了想。“保姆今天做了红烧肉。瑶瑶说你爱吃,让她多做了点。”
苏念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肩站在里面。
“红烧肉好。”苏念说。
傅景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电梯上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苏念靠在电梯壁上,盯着门板上的倒影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五年的东西没有了。不在了。今天去了一趟监狱医院,说了一通话,出来的时候风一吹,就散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家门口,傅景深掏出钥匙开了门,苏念换鞋走进去,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瑶瑶在客厅里喊了一句“妈你回来了”,辰辰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妈你吃了吗”。苏念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暖融融的灯和厨房里冒热气的锅,把今天的事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