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知道元泓话里一半真心一半假意。
那故事是真的,七岁的皇子站在城墙上,看见饿殍遍地,这份记忆和后来那些年做皇帝时想填饱天下人的心思,都假不了。
可元泓选择在这个晚上,披散着头发,靠在长乐殿的软榻上,把这段旧事说给他听,这里头就多了一层意思。
他在示弱。
他在告诉陈安,朕也有软处,朕也有办不到的事。
说白了,还是想从他身上要更多的宝贝。
陈安还不至于连这些都分不出来。他前世跟过的那几个大老板,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想用人的时候,有的拍着肩膀跟你称兄道弟,有的把惨处摊开来给你看,说创业多难,家里多苦,就指望你多干点活,少提点钱。
陈安那时候全当看戏,面上点头,心里门清。
可元泓和他们不一样,元泓比他们真诚。
那些人说苦,是为了让陈安闭嘴干活。
元泓说苦,说完之后却还坐在这里,由着陈安跪在脚踏上给他揉腿。
他没有借这事提要求,也没有拿皇帝的威势压他。
他只是说了,说完就完了,这种不算计的示弱,反而让陈安有点招架不住。
……
元泓没有推开,把头又往枕里偏了偏,眉心微微蹙起。
他不习惯在下位的这种感觉。
……
他有些喘不过气,又有些发懒。
陈安低头,闷闷地说:“陛下,臣不知道您是真的累,还是想哄臣 ,但臣吃这套。”
元泓把手抬起来,应了一声:“嗯。”
他喝了不少酒。
菊花酒性子温,不算烈,可也经不住一盏接一盏地饮。
此刻元泓仰面陷在软枕里,衣领大敞。
他的眼尾泛起红晕,烛火落在他脸上,那点红就从眼角漫到颧骨,又漫到耳根。
散开的乌发贴在汗湿的额边,几缕银丝夹在黑发里,格外显眼。
他半阖着眼,眼皮慵懒地垂着,呼吸又热又乱。
他又哼哼了两声,带着点倦意。
被陈安看破了他的心思,他也不在乎,这点心思他本就没打算藏得多严实。
他半垂着的眼眸对上陈安的脸,声音还是哑的,却慢慢透出那股熟悉的、刻在骨头里的帝王威势来:“朕用你,赏你,抬举你,也能罚你,贬你,杀你……你要记着,恩宠是朕给的,朕也能收回去。”
陈安依旧笑嘻嘻,嘴里半点不怯:“陛下真狠心,都这样了,还想着怎么拿捏臣……臣好伤心啊!”
他用鼻子蹭着元泓的下巴,又含含糊糊地说,“陛下,您难道还有其他人能让您这么快活?臣可听张公公说了,这阵子您谁也没召,就独独来了臣的偏殿。您就是嘴上厉害,心里还不是惦记着臣。”
……
元泓脖颈往后仰了仰,这才道:“你少在朕跟前卖乖。”
陈安见他额上薄汗涔涔,也不跟他争了。
他又道:“臣不用卖乖,臣只卖力气,陛下尽管拿捏臣,臣啊,乐意着呢。”
元泓轻“哼”了一声,干脆偏过头去,不再搭理他了。
殿内烛影摇红,窗外的夜风把长乐殿外的竹叶吹得沙沙轻响,一声接一声。
……
殿里的烛火已经烧矮了一截,烛泪沿着铜台慢慢往下淌,积成一小片。
窗外的夜风小了些,竹叶的沙沙声若有若无。
长乐殿里闷热,空气里浮着酒香、熏香。
……
陈安心里又惊又美
他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笑嘻嘻地问:“陛下今日兴致颇高啊?”
元泓抬起一只手,好声没好气地推了推他的肩,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滚下去。”
不问还好。
一问,元泓便不想继续了。
方才那点被酒劲和清欲蒙住的倦怠慢慢散了,他想起明日还要上朝。
天不亮就要起身,百官在宣政殿候着,他得端坐在龙椅上听他们吵。
眼前这混小子倒好,想睡到日上三竿就睡到日上三竿。
元泓皱着眉,又把陈安往外推了推,力道比方才大了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朕明日还要早朝,不像你,日日闲得发慌。”
陈安不肯下来,还赖着,拿鼻尖蹭他的下巴:“陛下再留一会儿,臣伺候您洗了再走,您明日上朝,臣去给陛下送参汤,保准不误时辰。”
元泓半阖着眼,没再推他,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朕用不着你送参汤。你少来勤政殿外头晃悠,朕能多活两年。”
陈安嘿嘿笑着,从他身上翻下来,侧躺着去搂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肩窝里,热烘烘的。
元泓由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懒懒地动了动腿:“去,把水端来,难受得很。”
陈安应了一声,这才从榻上爬起来,赤着脚往外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