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的力量，在万古轮回的大势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亲人依旧会离去，宗门依旧会覆灭，时代依旧会崩塌。


    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所有的付出皆为泡影。


    一次次全力以赴，一次次彻底失败。


    无尽的无力感、挫败感，不断侵蚀着众人的精神。


    漫长的幻境沉沦，磨平了他们原本的骄傲。


    他们渐渐分不清虚实，辨不明真假。


    现实中多年的修行记忆，在无数次轮回人生的堆叠下，越来越模糊。


    而幻境里一次次的人生悲欢、生死离别、奋力抗争，却变得无比真实，刻骨铭心。


    到了最后，很多人已经彻底遗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他们忘了自己是五大宗门的宗主、太上长老，忘了自己奔赴太玄宗是为了求取仙缘。


    他们彻底代入了轮回之中的每一个角色，仿佛自己本就是这无数纪元里浮沉的芸芸众生之一。


    轮回没有尽头，纪元不断重启。


    兴盛、争斗、衰败、覆灭、重生。


    一模一样的轨迹，一遍又一遍重演，从没有过例外。


    世间文明永远在重蹈覆辙，众生永远在执着求索，最终永远在绝望中落幕。


    整场万古轮回幻境，明明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真实杀伐，没有真正的生死陨落，一切都是复刻万古纪元的虚影。


    在场深陷轮回的各大宗门高层，都被幻境包裹，沉浸式体验一朝朝文明兴衰、一世世众生悲苦。


    而宁小鲤，肉身与神魂并没有踏入幻境半步。


    她全程清醒，亲眼看着一众顶尖大能闭目静坐，便退到偏殿，等待宗主的吩咐。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场与她毫无关联的虚幻试炼，却唯独让她感受到了最刺骨，最真实的恐怖。


    自轮回复生、获得九幽魔瞳之后，宁小鲤的感知便异于常人了。


    这双属于上一代冥帝的九幽魔瞳，有着洞悉虚妄，映照众生的能力。


    旁人看幻境，只是看一场场时代更迭、文明覆灭的画面，看得见山河破碎、天地崩塌，看得见仙人末路、众生消亡。


    但宁小鲤不一样。


    她看不见众人沉浸式体验的每一世轮回人生，看不清那些修士的挣扎与不甘，却能捕捉到沉淀了万古岁月的负面情绪。


    无数生灵临死前的绝望嘶吼、无数修士求道无果的毕生遗憾、无数盛世崩塌的无尽悲凉、无数生灵抗争无果的虚无。


    千千万万、亿亿万万的负面执念，如同沉寂万古的黑暗洪流，被幻境彻底唤醒，顺着九幽魔瞳的感知，疯狂涌入她的神魂之中。


    那种感觉无比真实，远比亲身经历生死还要折磨人。


    就像是她亲自见证了亿万生灵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亲自承受了每一世文明覆灭的绝望无助，亲身体会了无数修士穷尽一生，终究一场空的痛苦。


    明明是虚幻场景，却让她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


    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每一寸经脉都在微微震颤，神魂像是被无数黑暗丝线撕扯，密密麻麻的痛苦渗透骨髓，让她浑身不受控制的战栗。


    无数杂乱的念头、无数悲凉的情绪、无数绝望的执念，疯狂冲击着她的道心，让她瞬间呼吸困难。


    她努力想要屏蔽感知，可她还不能完全掌握九幽魔瞳的力量，经常会失控，根本无法主动隔绝。


    一旁趴着休憩的小黑，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宁小鲤的异常。


    小黑猛地抬头，眼神满是惊愕，连忙开口惊呼：“你怎么了？气息怎么乱成这样？”


    此刻的宁小鲤早已撑不住，小脸惨白、浑身颤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极致的痛苦与压抑冲破了她的忍耐底线，她再也无法强装镇定，带着浓重的哭腔，忍不住低声叫喊出来。


    “好可怕……好难受……我好痛苦啊！”


    这一声带着颤抖的呼喊，瞬间让小黑彻底慌了神。


    它的使命，便是留守在宁小鲤身边，护她周全。


    如果宁小鲤出了任何差错，以宗主的通天手段，它绝对讨不到半点好，下场只会无比凄惨。


    说白了，它不是有多在乎宁小鲤的死活，纯粹是怕自己被牵连，跟着一起完蛋。


    这一刻，它哪里还坐得住半分。


    小黑身形一闪，顾不得规矩，急匆匆冲进主殿，重重匍匐在地，身躯微微颤抖，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敬畏，结结巴巴地对着高位上的宗主禀报。


    “宗……宗主！小鲤她不对劲！气息大乱，神魂躁动，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还请宗主明示！”


    大殿之上，宗主那道模糊的身影静静端坐，气质淡然悠远，仿佛早已洞悉万事万物，看透所有因果轮回。


    面对小黑的慌张禀报，她语气平淡无波，缓缓开口。


    “无需慌张，这是她必然要经历的劫数，不必大惊小怪。静心等候，过些时辰自然平复无碍。”


    宁小鲤身负九幽魔瞳，这等源自上代冥帝的无上神眼，本就不属于凡间，不属于凡人级别的力量。


    纵然有当代九幽冥帝亲手为她移植双瞳，让她凭空坐拥逆天底蕴，可终究只是拥有了形体，并没有真正掌控这份力量。


    天底下没有不劳而获的力量。


    想要完美驾驭九幽魔瞳，执掌轮回虚妄、映照万古众生，就必须承受对应的代价与磨砺。


    今日这场万古轮回幻境，映照无数纪元覆灭、亿万众生悲苦，便是专门淬炼她瞳术心性的一道关卡。


    如今她感受到的痛苦，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连这点万古众生的负面执念都无法承受，那她这辈子都别想真正掌控九幽魔瞳。


    听宗主这么说，小黑悬着的心落地，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


    它不敢再多言多语，也不敢再打扰宗主，连忙点头应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后蹑手蹑脚退出大殿，回去守着状态极差的宁小鲤。


    殿内重归寂静。


    宗主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静坐不动的百位宗门高层，看着他们沉沦幻境，难以自拔的模样，幽幽发出一声轻叹。


    “地仙之路，可没有那么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