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几夜主动围剿,战果确实不错,可明白人心里都清楚,邪祟哪里才这么一点?
古战场绵延不知多少万里,深处还窝着多少邪祟,藏着许多仙人境的强者。
拔掉外围这几处窝点,不过是从这张巨大的网头上,扯下来几根线头罢了。
真要把整片古战场清算干净,那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也快不了。
而这一切,本就在人族高层的意料之中。
既然铁了心要开发古战场,要把这片尘封的战场翻个底朝天,要把里头的资源一寸寸挖出来,那就要做好承受损失的准备。
哪有只占便宜、不流血的买卖?
修士们出城搏杀,有人立功,有人陨落,这本就是这桩大开发里躲不开的代价。
高层能做的,只是尽量把伤亡压到最低,护好每一个能护的人,却不可能让一个人都不死。
就在古战场这边开发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后方,却先传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仙霞宗宗主赵昊死了。
这消息传到主营地,不少修士,听到这个名字,都沉默了。
提起赵昊,那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全,感慨里头掺着唏嘘,唏嘘里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说起来,这赵昊的一生,也算得上够传奇了。
他本是仙霞宗的宗主。
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仙霞宗发扬光大,让自家宗门成为天下最强宗门。
这份心思,本不算错。
哪个宗主不盼着自家宗门兴旺?
可坏就坏在,赵昊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手段却称不上光彩,犯下了许多的错事。
到了后期,他甚至联合了幽冥宗、阴极宗这两个宗门,企图袭杀其他宗门修士,削弱其他宗门实力,并且将其嫁祸给邪修。
而这幽冥宗宗主和阴极宗宗主,更狠。
这两个人竟然投靠了邪祟,成了人族阵营里的叛徒。
再往后,他们更是带着邪祟攻打人族,给人族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手上沾的人族修士的血,比寻常邪祟还多。
这两个叛徒宗主,最终也没落得好下场。
而赵昊,虽然也跟这两个人混在了一起,但是跟这两个叛徒,到底还是不一样。
后来,赵昊也算是迷途知返。
他没有跟着那两个叛徒一条路走到黑,而是带着一部分跟着他的仙霞宗修士,重新回到了人族阵营,转过身,拼尽全力去对抗邪祟。
这一回头,他是真的把命豁出去了。
往后大大小小的战役里,赵昊每一战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头。
他像是要把从前欠下的,都用这条命一点点还回来。
一场仗打下来,他身上添的伤,比谁都重,旧伤没好,新伤又叠上去,层层叠叠,把整副身子都熬得油尽灯枯。
以他这副打法,最后会死,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话又说回来,随着古战场开发、资源日渐充裕,他那些累积下来的伤势,倒也不是无药可医。
但赵昊自己,选择了去死。
为什么?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从前那些所作所为,不是一句迷途知返,就能轻轻抹除掉的。
他害死过不少人族修士,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记在那儿。
若是把伤治好了,那他从前犯下的过错,又该怎么算?
概不追究?
可那些因为他而死的修士,他们的亲人、他们的同门、他们的师门,又该如何自处?
人家的儿子、丈夫、师父,没了,难道就因为他后来打了几场仗、立了点功,这一切就能当没发生过?
这对死者,对死者的家人,太不公平。
所以,赵昊心里明白,自己还是死了比较好。
他这一死,从前的过错,便随着他人一起埋进了土里,不必再一件件翻出来追究,也不必让那些死者的亲人,天天对着一个活着的仇人,咽下那口没法说的气。
而他后来反戈一击、拼死抗邪的那点功劳,又摆在明面上,人族这边念着他最后这段时日的表现,也不会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如此一来,他倒也不至于遗臭万年。
并且,他作为主谋,还能让仙霞宗其他修士,争取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于情于理,他都要死。
这是他给自己选的一条路,也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一个了断。
消息传到主营地,有人唏嘘,有人默然,也有人在私下里议论。
酒馆一角,两个经历过当年纷争的修士,就着一壶酒,谈起了赵昊。
“说起来,赵昊这人,也算是条汉子。最后那段时间,是真把命都豁出去了,每战都冲在最前头,没往后缩过一步。”一个修士摇了摇头,“可早些年,他那些事,做得确实不地道。”
另一个端着酒杯,淡淡道:“人这一辈子,哪有不走岔的时候?他要是当年没被那点野心迷了眼,踏踏实实把仙霞宗经营好,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说,要是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还会不会犯下那么多过错?”
“多半不会了。”那修士想了想,叹道,“人都是到了临死那一步,才把从前那点执念看明白。可惜啊,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话说回来,赵昊那些作为,说到底,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他区区一个大乘境的修为,便一心想把仙霞宗捧成天下第一宗门,这份心气不可谓不高,可他压根没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太玄宗是什么底蕴?
那哪里是他一个大乘境宗主能够想象的。
太玄宗有仙人境界的强者坐镇,再往上,还有仙王、仙帝。
这等深厚的家底,又岂是他赵昊能撼动的?
他当年那点动作,在太玄宗眼里,说穿了,不过是几只蚂蚁在大象脚边折腾,闹得凶,却伤不到根本。
若非后来他迷途知返,单凭当年那些事,他连今天这个下场都未必有。
所以,平心而论,赵昊能有如今这个结局,已经算是不错了。
他没有像那两个叛徒宗主一样,落得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他在最后关头站回了人族这边,用一条命还了债,身后事也有人替他料理,仙霞宗那些跟着他回头的修士,也得以保全。
对一个早年走错了路,又没能及时回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留给他的一条体面的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