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局部熔损?”
周野将叶片从恒温箱里取出,放到检测台上。
叶片并不重。
三点七公斤。
长度三百八十六毫米。
即便加上叶根,体积也只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一些。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块不起眼的金属,竟然能让一台价值十七点六亿元的重型燃气轮机停摆。
陈大川围着检测台转了一圈。
“咱们上个项目修的是两万多吨的机器。”
“这次就修三点七公斤?”
“公司业务缩水是不是有点快?”
梁师傅拿起放大镜,观察叶片边缘。
“东西越小越容易修?”
“手表比拖拉机小,你拿锤子修一个给我看看。”
陈大川立刻闭嘴。
顾明远则拿出一份停机报告。
海岳能源的这台f级重型燃气轮机,是整个联合循环电站的核心机组。
满负荷运行时,燃烧室出口温度超过一千三百摄氏度。
高温燃气会首先冲击一级动叶。
可叶片所使用的镍基高温合金,熔点也不过一千三百多摄氏度。
换句话说,叶片长期工作在接近自身熔点,甚至局部燃气温度高于材料熔点的环境里。
它之所以没有被烧化,靠的是两层保护。
第一层,是叶片表面的高温隔热涂层。
第二层,是叶片内部复杂的冷却通道。
压气机产生的高压空气,会被引入叶片内部,再从表面密密麻麻的微型气膜孔喷出。
这些冷空气在叶片表面形成一层看不见的保护膜,把高温燃气隔开。
一旦冷却孔堵塞,后果就像一个人穿着防火服站进烈火里,却突然被切断了氧气。
外表可能还维持着形状,内部温度却会迅速失控。
“机组二十七天前出现排气温度分散度异常。”
顾明远指着报告说道:“最初以为是燃烧室喷嘴堵塞,调整以后没有改善。”
“十九天前,振动值开始升高。”
“我们用孔探仪检查热端,发现其中一片一级动叶颜色异常。”
“机组停机解体以后,就是你手里这一片。”
周野看向叶片顶部。
叶尖位置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暗灰色区域。
普通人看上去,只会以为那是金属烧黑了。
可在放大镜下,可以清楚看到涂层已经脱落,内部合金表面出现了细密的龟裂纹。
叶片前缘的三个气膜孔,也被某种灰白色物质堵住。
“什么时候做过涂层维护?”
周野问道。
“十八个月前。”
“原厂做的?”
顾明远迟疑了一下。
“不是。”
“当时原厂给出的排期是十个月,我们等不起,就找了一家有资质的第三方热端维修企业。”
“七十二片一级动叶全部重新喷涂。”
“维修后运行了七千六百多个小时。”
赵启明翻开维修记录。
从文件上看,整个过程非常规范。
旧涂层去除。
荧光检测。
尺寸恢复。
粘结层喷涂。
陶瓷隔热层喷涂。
气膜孔清理。
最终流量检测。
每一步都有签字,还有检测曲线。
可周野看着叶片表面的气膜孔,眉头却越来越紧。
“最终流量检测,是每片叶片单独测的?”
顾明远摇头。
“报告里写的是抽检百分之十五。”
“抽检结果全部合格。”
梁师傅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七十二片只抽十来片。”
“然后默认剩下六十多片都没问题?”
顾明远脸色有些难看。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机组已经停在那里。
事实比任何解释都有说服力。
周野让人调来高倍率工业内窥镜,将探头从叶根进气口缓缓送入。
一级动叶内部不是一个简单空腔。
里面有蛇形冷却通道、扰流肋、冲击孔和多个转向区。
最窄的位置,宽度还不到两毫米。
探头进入第一段通道后,画面还算正常。
继续向内,通道壁上开始出现灰白色附着物。
到第二转向区时,接近一半的截面已经被堵塞。
“像水垢。”
陈大川说道。
“不是普通沉积物。”
周野调整光源角度。
“这里有陶瓷成分。”
“可能是重新喷涂隔热层时,部分陶瓷材料进入了气膜孔。”
“后期清孔只打通了孔口,没有清理内部通道。”
顾明远立刻问道:“可它已经运行了七千多个小时。”
“为什么不是维修后立刻出问题?”
“因为最初只堵了一部分。”
周野指向通道内壁。
“运行过程中,燃气携带的微量灰分从气膜孔倒灌。”
“陶瓷残留物变成了沉积核心。”
“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多。”
“冷却流量一点点降低,直到叶片局部温度超过材料承受极限。”
这也解释了系统所说的非正常熔损。
不是有人故意破坏。
而是本不该存在于冷却通道里的维修残留物,改变了叶片的散热状态。
【叶片故障原因分析完成】
【主要故障一:内部冷却通道异常堵塞】
【主要故障二:气膜孔有效面积不足】
【主要故障三:隔热涂层局部剥落】
【主要故障四:高温合金基体热疲劳开裂】
【异常熔损原因:局部冷却流量长期不足】
【预计局部峰值温度超限:83摄氏度】
八十三度。
在普通钢材上,八十三度可能不算什么。
可对一片长期工作在材料极限附近的燃机叶片来说,八十三度足以改变寿命。
顾明远沉声问道:“这一片能不能修?”
“单看外部裂纹,有机会。”
“内部通道堵塞和三处内壁裂纹比较麻烦。”
“需要先做高能ct,确定完整结构。”
周野停顿一下。
“不过,你们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这一片。”
顾明远一愣。
“什么意思?”
“同一批七十二片叶片,全部经过同一家维修企业处理。”
“如果问题来自喷涂和清孔工艺,就不可能只有这一片。”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海岳能源之前一直把这次事故当成单片叶片偶发损伤。
如果剩下七十一片也有问题,那四点七亿元的整级更换报价,可能不是原厂在夸大风险。
而是整台机组真的随时可能发生更严重的事故。
【正在评估同批次叶片风险】
【样本数量不足】
【根据当前工艺缺陷推算】
【同批次异常叶片预计数量:大于8片】
【建议进行整级叶片检测】
顾明远立即站起身。
“车在楼下。”
“去海岳电站要五个小时。”
“七十二片叶片都还在转子上。”
周野把受损叶片重新装回恒温箱。
“叫上林浩和赵启明。”
“检测设备能带多少带多少。”
陈大川问道:“我呢?”
“你联系高能工业ct。”
“开口尺寸至少五百毫米,穿透能力要能看清镍基合金内部一毫米级通道。”
陈大川拿出手机。
“明白。”
“对了,这东西一片到底多少钱?”
顾明远说道:“原厂整级报价包含更换、安装、动平衡和技术服务,平均到每片超过六百万元。”
陈大川看向箱子里的叶片。
“刚才我还觉得它小。”
“现在看着突然变大了。”
六小时后,野火工业的车驶入海岳联合循环电站。
燃机厂房内,一台已经拆开上半缸的重型燃气轮机静静躺在检修平台中央。
一级动叶整齐排列在轮盘边缘。
一共七十二片。
周野的手搭上轮盘。
下一秒,他的视野中,十九片叶片同时亮起了红色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