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会磨损。
最直接的想法,是让密封与活塞不再接触。
在两者之间留一圈极小间隙。
活塞高速往复时没有摩擦,也就没有密封唇口寿命问题。
但氦气会从间隙中泄漏。
尤其在制冷机高压腔,压力超过两兆帕。
十微米缝隙对肉眼已经等于没有。
对氦气却足够形成持续气流。
有人建议直接使用磁轴承,让活塞绝对保持在中心。
但磁轴承需要线圈、功率模块和位置控制器。低温机最核心的位置多出任何一件主动元件,都意味着多一条电缆、多一个热源和多一种失效方式。
更何况,活塞每秒改变方向几十次。控制器只要延迟千分之一秒,三微米间隙就可能被全部吃光。
周野给方案定下三条底线。
不增加低温区电机,不依赖软件保持间隙,失去压力时也不能让硬质零件撞碎活塞。
第一只非接触密封样件,单边间隙八微米。
启动后摩擦温升几乎为零。
泄漏量却是允许值的二十三倍。
把间隙缩到三微米,泄漏下降。
活塞温度变化后发生轻微膨胀,与密封环擦碰。
一条划痕在十分钟内形成。
非接触结构又变回了接触密封,而且比原来更容易损坏。
林浩提出在缝隙中加工多级迷宫槽。
氦气每经过一道突然扩大和缩小的空间,压力都会损失。
二十级迷宫可以把泄漏降到原来的五分之一。
仍然超过限值四倍。
继续增加级数,密封长度会超过现有机体空间。
团队尝试螺旋槽。
活塞运动时,螺旋结构把泄漏氦气向高压侧泵回。
活塞向前运动时有效。
反向时却把氦气加速带出。
制冷机每秒往复几十次,两个效果几乎互相抵消。
周野观察活塞运动速度。
它向前和向后并非完全对称。
压缩行程速度较慢,回程速度更快。
如果螺旋槽在慢速时产生较强回泵,在快速时自动减弱,就可能保留净密封效果。
固定形状做不到随速度改变。
但气体本身可以。
新密封环中增加十二只微型浮动片。
压缩行程时,压力把浮动片推向螺旋槽,形成回泵通道。
快速回程时,流体动力让浮动片抬起,螺旋效果下降。
零件没有弹簧。
动作完全由氦气压力控制。
十二只浮动片第一次装上去时,所有人都担心它们会同时振荡。
一片抬起会改变邻近压力,邻片又可能跟着动作,最终像十二扇被风吹动的百叶窗一样不停拍打。
周野在每只浮动片背后增加不同长度的微阻尼槽,把它们原本相同的响应频率错开。气流仍能推动浮动片,却无法让十二片在同一节奏下共振。
透明常温试验腔中,浮动片只是极轻地起伏,没有一次撞击环壁。
第二版样机泄漏降到允许值的一点六倍。
连续运行二十四小时,没有接触痕迹。
剩余泄漏来自活塞偏心。
即使低温补偿机构把轴心误差控制在两微米以内,圆周间隙仍不完全相等。
窄的一侧泄漏少。
宽的一侧泄漏多。
固定密封环无法跟随轴心移动。
团队让整只密封环悬浮在一层高压氦气上。
哪一侧间隙变大,泄漏流量增加,局部压力便把密封环推向那一侧。
它像漂浮在水面的圆环,始终自动寻找活塞中心。
第三版非接触密封启动。
单边平均间隙六微米。
活塞与密封环没有接触。
总泄漏量低于原接触密封百分之十八。
连续运行五百小时后,尺寸没有可测量变化。
五百小时里,试验台还模拟了二十七次突然停机。
压力消失时,悬浮密封环会落在三只软质限位块上;重新启动后,气膜先建立,活塞才开始往复。即使控制系统完全断电,核心间隙也不会被擦伤。
这让安全评审第一次给出了通过意见。
真正让维修团队兴奋的,是样机拆开时没有找到传统意义上的磨屑。
过去寿命试验的滤纸都会留下灰黑色磨损带。这一次滤纸仍是浅色,证明摩擦源确实消失了。
工程师把样机降到四开尔文,又升回常温。
重复两百次。
密封每一次都能重新找到中心。
许志安终于露出笑容。
“八十七列车的密封有了。”
梁师傅却用显微镜指向浮动片边缘。
那里出现了一层极薄的黑色沉积。
沉积物来自压缩机润滑材料。
厚度只有零点四微米。
按照增长速度运行三千小时,浮动片可能被粘住。
一个永不磨损的密封,如果被不到一微米的脏东西卡死,同样撑不到维护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