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列车给地基做ct?”
许志安看着周野,怀疑自己一晚上没睡,已经开始听不懂人话了。
“列车上没有地质雷达。”
“不需要雷达。”
周野把车载数据分成四组。
悬浮电流反映垂向间隙,导向电流反映横向偏移,车体加速度反映轨道连续性,沿线磁标记则提供精确位置。
单独看,每一组数据都只能说明列车有过一次很轻的修正。
把八节车厢、三十二组悬浮架的数据按通过时间叠在一起,轨道梁在列车压力作用下的细微变化就会显露出来。
平移会让前后波形同向,转动则会让波形逐渐反向。
第二趟检测车以三百五十公里时速通过。
四十秒后,波形拼接完成。
承台没有整体横移。
它绕垂直轴逆时针转了零点零零一七度。
这个角度小到在一张a4纸上画不出区别,却足以让长轨道梁末端偏出零点四毫米。
“再注浆把它推回来?”施工负责人问。
周野摇头:“地下盲沟已经改变了受力路径。再从一侧推,可能角度回来了,高度又乱了。”
他提出的办法,是让承台自己慢慢转回来。
在偏转侧的微型斜孔中注入低黏度矿物浆,只填充深层砂土孔隙,不产生明显顶升;另一侧则通过减压孔释放少量孔隙水。
一边增加土体侧向刚度,一边降低约束。每施工九十秒,检测车便低速通过一次。
九十秒施工。
一次检测。
再九十秒。
再一次检测。
有人觉得太慢,梁师傅却蹲在阀门旁边,连烟都不敢点。
“修这种东西就像给蚊子装假牙。”他小声说,“手重一点,牙还没装上,蚊子先让你按没了。”
凌晨六点四十分,承台偏角降到零点零零零三度。
横向误差,零点零七毫米。
第一天没有人庆祝。
因为周野要求连续观察七十二小时。
接下来的七天,线路白天运行、夜间分段施工。每一列经过的车,都为下一夜提供新的修复地图。地下水位再次下降两米,轨道偏移却只变化了零点零六毫米。
更重要的是,这套方法不只修复了眼前的三公里。周野把盲沟识别、低压渗透、列车反演和孔隙压力控制整合成一套在线维护系统。
以后轨道出现零点几毫米的异常,列车会先听见地下传来的声音。
最终验证安排在清晨。
一列完成国产密封改造的磁悬浮列车驶出车库。十二台低温氦制冷机全部投入运行,温度曲线稳定,悬浮间隙保持在设计中心。
车厢桌面上,许志安特意放了一杯水。
“为什么放水?”梁师傅问。
“让某些八级钳工亲眼看看,六百公里到底稳不稳。”
梁师傅哼了一声:“杯子都不是我加工的,晃了别赖我。”
列车加速。
三百公里。
四百八十公里。
五百五十公里。
窗外的景物彻底连成一条模糊的色带。
进入修复区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时速六百公里。
车头像一柄无声的刀,掠过曾经持续下沉的三公里轨道。
桌面上的水轻轻荡开一道圆纹。
只有一圈。
没有第二圈。
车载系统给出最终数据。
垂向波动零点二毫米,横向波动零点一八毫米,低温机温升零点零四度。
全程没有一次超限修正。
许志安望着那杯已经恢复平静的水,半天才笑出来。
“这回,六百公里不是仪表盘上碰一下就掉下来的数字了。”
周野的视野里,淡蓝色文字依次浮现。
【高速磁悬浮低温与轨道保障任务完成】
【完成国产密封改造列车:87列】
【最高验证速度:600公里每小时】
【轨道长期偏移:控制在0.3毫米以内】
【氦气泄漏降低:19%】
【获得重构点:】
【当前重构点:】
有人把那杯水拍成视频:六百公里时速,水比我上班时的情绪还稳定。
可周野还没来得及参加庆功会,一辆挂着国家天文观测中心通行证的黑色越野车,已经停在了车库外。
车上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没有寒暄,直接把平板递到周野面前。
屏幕上,是一口铺在群山之间、直径五百米的银色巨碗。
而巨碗中央,本该平滑变化的反射面,正像受伤的眼皮一样,塌下去一块。
“两千二百二十五台执行器,一夜之间卡死了一百四十七台。”
老人声音沙哑。
“七十二小时后,有一组重复快速射电暴会经过最佳观测窗口。”
“错过这一次,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