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柱塞完全吊出后,检修灯缓缓降进缸筒。
十二米深的内壁像一口倒立的金属深井。
正常位置能够映出完整灯带。
北侧三点钟方向,却有一道灰白色划痕从缸口向下延伸两米七。
最深零点三一毫米。
最宽九毫米。
放在普通零件上,这甚至算不上严重损伤。
可七号主缸工作压力接近百兆帕,密封唇口每次经过划痕,都会被高压油挤进沟槽。轻则加速磨损,重则把密封切出缺口。
原厂给出的方案很直接。
拆下缸体,运回大型机床重新镗磨。
工期两个月。
邵国峰看完邮件,脸色比缸筒还黑。
九米级锻件两个月后就要上线。
不是两个月后开始修,而是两个月后必须完成首件。
整只缸体重一千多吨,拆运本身就要破开厂房屋面。就算原厂插队,运输和重新安装也赶不上。
有人提出用手持砂轮把高点磨掉,再换一套加厚密封。
梁师傅听得眉毛都竖起来了:“你要不要先说说,砂轮片怎么保证十二米深处还是正圆?”
那人小声道:“边测边磨。”
梁师傅反问:“你懂什么是机加工吗?机加工不是人进去拿个会转的东西就叫加工。基准在哪儿,刀往哪儿走,磨掉多少以后圆心还在不在,这三件事答不出来,你那叫给事故抛光。”
没人再提手持砂轮。
周野把三维内窥扫描结果展开。
划痕真正危险的不是深度,而是边缘翻起了零点零八毫米毛刺。
柱塞密封经过时,毛刺像一把极薄的刮刀。
若先消除毛刺,再把沟槽填平并恢复表面硬度,未必需要重镗整个缸筒。
问题有三个。
第一,十二米深处没有机床导轨。
第二,缸筒直径在不同高度存在温度变化,圆心并非一条绝对直线。
第三,修补层必须承受高压油反复冲刷,不能今天看着光亮,下个月整片脱落。
周野让林浩调出野火工业修复大型水轮机轴孔时用过的爬壁加工头。
原设备只能处理三米直径、四米深孔。
眼前缸筒更深,精度也高一个数量级。
直接把加工头放大,只会让自身挠度跟着放大。
十二米长支撑杆哪怕肉眼看着笔直,刀头自重也能让末端垂下几毫米。
所以不能从缸口伸一根长杆进去。
要让机器自己贴在缸壁上走。
方案很快形成。
一台环形爬壁机器人由三组支撑轮顶住缸筒,以当前截面实际圆心自定位。每下降二十毫米,就用六束激光重新测量圆周,不继承上一个截面的误差。
它携带的不是普通砂轮,而是分成粗整、微铣和超精研磨三个刀头。
先只去掉翻起毛刺。
再沿沟槽边缘加工出规则缓坡,避免修补层出现尖角应力集中。
最后才填补损伤。
填补材料不能靠焊条。
缸体局部焊接会产生热变形,十二米镜面可能因一块巴掌大的热区失圆。
周野选择低温金属喷射沉积。
微小合金颗粒被高速气流加速,在远低于熔点的温度撞向沟槽,通过塑性变形相互咬合。缸体不会经历熔化,热影响区也能压到最小。
沉积后再由机器人原位精研到目标尺寸。
基地材料工程师担心结合强度。
周野没有用计算报告说服他。
他们从第一件报废环的工装上切下一块同材质试件,人工制造同样的零点三毫米沟槽,按计划喷射沉积。
拉脱试验中,修补层没有从结合面剥离。
母材先被拉裂。
高压油脉冲试验做到十万次,表面粗糙度没有变化。
但机器人进入真缸筒前,还必须证明它不会自己变成新的刮刀。
三组支撑轮任何一组失压,机身都会歪斜。
周野给每组支撑增加机械自锁楔块。气压只负责移动,一旦定位完成,承载由楔块接管。
机械自锁还增加了颜色标记与独立行程触点。控制画面显示锁定而现场标记没有到位时,任何加工指令都无法启动,避免软件“以为锁住”却没有真实承载。
断电、断气、控制器死机,刀头都会先弹离缸壁,再由三只楔块把机器人锁在原地。
模拟断电测试开始。
机器人悬在十二米试验筒中段。
总电源突然切断。
刀头回缩。
两只楔块锁住。
第三只却慢了零点四秒。
机身向左偏了一点二毫米。
如果刀头回缩也慢同样零点四秒,修好的镜面会被再次划伤。
七十二小时窗口只剩四十一小时。
机器人连真正的缸口都还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