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毂夹层最宽四十五毫米。
最窄只有二十八毫米。
那道一米一长的筋板焊缝,偏偏藏在最窄处后方。
常规内窥镜只能看,不能修。
即便做一台超薄机器人,也要同时带上打磨头、焊枪、送丝机构、保护气管和摄像头。任何一根管线被夹住,机器人都会留在轮毂肚子里。
“拆轮毂呢?”吕建国问完自己都摇了头。
转轮是整体焊接结构。为了一道内部焊缝把轮毂切开,等于先制造几十米新焊缝,风险比原缺陷更大。
周野让野火工业连夜送来一套管道爬行机器人。
它原本用于检查化工换热器,机身只有二十二毫米厚,靠两排磁轮吸附前进。梁师傅拆掉上部外壳,把摄像头压低四毫米,又将电机护罩改成弧形。
陈大川看着改造后的机器:“像不像一只被门夹扁的铁耗子?”
梁师傅把扳手塞回工具箱:“耗子能钻进去把焊缝补了,你以后见它得叫师傅。”
第一次试进,机器人走到七十厘米处便停住。
电机电流迅速升高。
画面里,一块翘曲筋板把通道压到二十四毫米。机器人理论高度二十一点八毫米,看似还能通过,可它背后的保护气管叠在电缆上,多出三毫米。
前进不行。
后退也不行。
磁轮在钢板上空转,发出细密摩擦声。
如果强拉线缆,接头可能脱落。
机器人就真成了轮毂里的铁耗子尸体。
原厂代表皱着眉:“我早说过,现场条件不支持内部修复。”
陈大川刚想回嘴,周野抬手制止。
质疑解决不了卡死的机器。
他让操作员关闭前轮磁力,只保留后轮吸附,再用送气管向机身左侧脉冲充气。
气流不是为了吹动机器人。
而是让叠在一起的管线分开。
管线被气流抬起两毫米,周野同时让后轮反转半圈。机器人尾部向右摆了六度,电缆从筋板翘边滑过。
电流下降。
铁耗子一点点退了出来。
梁师傅当场把所有管线拆开,改成一条扁平复合带。
送丝通道在中间,电缆和气路分列两侧,外层包覆耐磨织物。复合带总厚度只有一点九毫米,也不会在弯道处互相叠加。
可机器人即便能进去,也没有空间举起焊枪。
传统焊枪需要保持一定倾角,枪头距离熔池还要稳定。二十八毫米夹层里,稍微抬头就碰顶。
周野换了一种思路。
不用枪头对着焊缝。
而是让焊丝自己成为电极,从机器人腹部侧向伸出。机器人沿裂纹移动,焊丝像缝衣针一样从侧面一点点填入坡口。
保护气则从机身底部一圈微孔喷出,形成贴着钢板流动的气幕。
林浩做了缩比试验。
普通气嘴在狭缝里会产生回流,把空气吸进熔池。环形微孔气幕速度低,却能将氧气稳定推出焊接区域。
氧含量降到八十个百万分比以下,才允许正式作业。
筋板焊缝不能直接盖住。
机器人先换上直径六毫米的微型砂轮,从缺陷两端向中间打磨。这样每前进一步,后方仍有完整焊缝承担载荷,不会一次性把筋板约束全部释放。
打磨到四百毫米时,机器人回传画面突然抖动。
筋板翘曲量增加零点三毫米。
吕建国立刻要求停机。
周野盯着应变曲线。
叶片裂纹处的拉力没有增加,轮毂外鼓反而下降了零点零二毫米。
这不是失稳。
是原先被卡住的筋板正在释放冰楔留下的变形。
“继续,但每次只磨五十毫米。”
机器人像做显微手术一样前进。
磨掉五十毫米,停十分钟。
测一次应变,再磨下一段。
一米一焊缝足足用了七个小时才全部清到健康金属。打磨出的缺陷比内窥画面更复杂:原焊缝根部存在未熔合,冰楔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的隐患已经埋了十几年。
焊接从中间开始,左右对称跳焊。
每段长度不超过三十毫米。
机器人每焊完一段就后退,让热量散开。轮毂外侧布置的温度传感器把温差控制在二十五度以内。
最后一道焊缝结束时,氧含量始终没有超过九十个百万分比。
机器人退出夹层。
梁师傅拿在手里看了看,机身两侧全是刮痕。
陈大川认真地拍了拍它:“鼠师傅,辛苦了。”
检修平台上终于有人笑出声。
周野却仍看着激光跟踪仪。
轮毂外鼓从零点零七毫米,回落到零点零一八毫米。
筋板修复成功。
叶片裂纹上的异常拉力也下降到正常值附近。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挖掉那条两米四的主裂纹。
林浩刚把第一条切割轨迹导入设备,超声屏幕上却出现新的变化。
那条四百三十毫米隐藏分叉,在卸载后张开了。
长度增加到六百一十毫米。
它的尖端,距离叶片背面只剩二十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