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造温度下探只有十一秒。
记录曲线上,那只是针尖一样的小凹口。
可航空发动机涡轮盘使用的是高温合金,锻造窗口很窄。温度过高,晶粒长大;温度过低,金属流动困难,局部可能形成异常组织。
沈柏山立即暂停试片验证。
若盘体内部真的存在软带,修好榫槽也毫无意义。
问题在于,涡轮盘已经精加工完成。常规确认晶粒的方法需要切取试样,不可能为了证明它没有缺陷,先把价值上千万的盘切开。
周野把锻造炉、转运机械手和压力机的历史数据全部调出来。
温度下探发生在坯料离炉后的第四十七秒。当时红外测温显示局部温度骤降二十八度,十一秒后恢复。
“金属不会自己降温再升回来。”梁师傅说,“除非测温仪看错了。”
吕建国让人检查当年的监控。画面中,坯料表面有一片氧化皮在机械手转动时翘起,恰好挡住红外测温区域。十一秒后氧化皮脱落,读数恢复。
陈大川松了口气:“原来是温度计被一块铁皮骗了。”
周野却没有下结论。
测温误差可以解释曲线,却不能证明盘体组织均匀。尤其七个异常榫槽恰好落在那片区域,巧合太整齐,必须查到底。
他们采用多频超声扫描。
普通超声只看有没有孔洞和裂纹,多频扫描则通过不同频率声波的衰减差异,反推晶粒尺寸变化。晶粒越粗,对高频声波的散射越强。
涡轮盘在水浸扫描台上缓慢旋转。
第一圈,没有内部裂纹。
第二圈,没有夹杂和白点。
第三圈,高频衰减图上出现一片扇形阴影,正对异常榫槽区域。
检测员脸色变了。
阴影意味着那里的晶粒可能更粗。
沈柏山问:“范围多大?”
“圆周方向四百二十毫米,径向最深七十毫米。”
这已经不是局部打磨能够解决的问题。
周野没有立即判废。他让扫描台倒转,再把水温从二十度调到二十五度,重新标定声速。
第二次扫描,阴影的位置竟随旋转方向移动了十二毫米。
材料缺陷不会因为机器倒转而移动。
问题来自检测系统。
林浩拆开探头支架,发现旋转台高速定位时,一根信号线会被拖链轻微拉紧,导致探头倾角变化零点零七度。对普通工件几乎没有影响,但涡轮盘表面是弧形,高频声束偏转后,回波衰减就会形成假阴影。
陈大川看着那根线:“一千多万的盘,差点让一根扎带判了死刑。”
梁师傅顺手把拖链重新布置:“别小看扎带。装错位置,它比八级钳工还有主见。”
众人忍不住笑了,紧张气氛总算松动。
重新标定后,多频扫描显示盘体晶粒均匀,异常区域与其他位置差异低于百分之一点二。
为了进一步确认,周野又安排表面波与背散射噪声交叉验证。三套方法给出相同结论:那十一秒只是氧化皮造成的测温假象,盘体内部没有软带。
真正需要处理的,仍是五处折叠和两条浅裂纹。
试片验证恢复。
野火工业在模拟榫槽上制造人工缺陷,先用微型成形刀去除裂纹及周围零点三毫米材料。刀具直径只有一点二毫米,转速却达到每分钟八万转。
第一刀下去,槽底出现轻微振纹。
振纹深度只有两微米,却可能成为新的疲劳源。
加工工程师准备提高转速,梁师傅按住控制面板。
“你懂什么是机加工吗?”他一本正经地问。
对方愣住。
梁师傅指向刀柄:“不是转得越快越光。刀伸得太长,八万转只是在拿它当哨子吹。”
刀具悬伸缩短三毫米,进给降低百分之十五,冷却液改为脉冲喷射。第二刀的表面粗糙度降到零点一六微米。
裂尖被完整去除。
接下来不是补焊。
周野用系统重构浅层金属流线,使去除区域形成平滑过渡,同时在表层引入压应力。裂纹喜欢在拉应力中张开,压应力则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潜在裂口压住。
【试样重构完成】
【消耗重构点:】
【当前重构点:】
试片被装上离心试验机。
额定转速的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百。
百分之一百一十五。
高速舱内传来稳定的轰鸣。
就在所有人以为第一关通过时,监测曲线忽然出现一根尖峰。
试片榫槽应变,在零点零三秒内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系统自动切断动力。
舱内的试片仍在旋转。
而它的人工修复区,已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