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师把样本递过来时,掌心有一道新鲜的红印。
“许峥,海岳电缆的工艺负责人。”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报得很快,“车就在外面。周总,您能不能先看一眼?”
陈大川接过那截电缆,迎着码头的光转了转。
外皮像刚洗过的黑皮鞋,切面里的小孔却让人不舒服。
“这东西不是越实心越好?你们怎么还给它做了蜂窝轻量化?”
许峥没笑。
他拿出一张照片。车间尽头,三个巨大的线盘挂着红牌,下面一排工人正在收工具。
不是下班,是停线。
周野把样本放回保护盒:“这三盘,是整盘都有,还是中间某些段有?”
许峥愣了一下。
厂里已经围着气泡开了四次会。有人要求换树脂,有人要拆机头,还有人怀疑夜班的人手不干净。
只有周野先问气泡长在什么地方。
“不是连续的。好的地方,切十片都没有。坏的地方,接着切几片都有。”
“原料同一批?”
“同一批。但供应商说运输途中可能受潮,建议整批换掉。”
梁师傅拎起工具箱:“他建议的下一句,是不是正好有一批新料?”
许峥苦笑着点头。
一小时后,周野走进海岳的车间。
这条交联绝缘生产线很长。导体穿过机头,裹上绝缘,再经过后面的连续处理与冷却。原本连成一条河的生产过程,此刻静得只能听见排风声。
厂长韩正平等在控制台边,眼睛里满是血丝。
“客户十天后进厂见证。再坏一盘,我们就得给人家发延期函。”
旁边的服务代表立即接话:“新料今天订,最快后天到。再拖,窗口就没了。”
周野没接订单,先问许峥要了试验留样与生产记录。
每次切片的取样位置,必须能对应到生产时间。只有一袋混在一起的坏样本,除了证明产品坏了,证明不了别的。
几个年轻技术员赶紧搬来样本盒。
其中一人拿起切片,对着灯看了半天:“就这么小一个洞,肉眼都快看不见。”
许峥摇头:“电压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绕着它走。绝缘里的小空隙,可能先发生局部放电,再把旁边一点点咬坏。今天看着省下的是一盘料,明天赔的可能是一条线路。”
夜班班长老郑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
前一天的会上,有人问过他,是不是为赶产量偷偷开过料仓。
他解释了三遍,没人接话。
周野让人把他叫进来:“补料的时候,设备有什么动作,你最清楚。帮我们对时间。”
老郑看了韩正平一眼,才慢慢走到桌旁。
林浩把料仓补料、生产速度和取样位置放在同一张图上。电缆走过后面长长的处理段,需要时间,不能拿出口发现缺陷的时刻,直接去找入口发生了什么。
把这段延迟扣掉,原本东一块西一块的坏样,突然排出了规律。
每次自动补料之后,缺陷都会更密。
但不是立刻。
还隔着原料在料仓里等待、再进入机筒的时间。
服务代表皱眉:“补料之后才坏,更说明这批料有问题。”
“也可能是路有问题。”周野指了指从储料区伸来的管道,“袋子里的原料,和到了机头的原料,中间还走过这一截。”
【检测到间歇性污染线索】
【关联区域:原料输送辅助系统】
【现有证据不足以判定整批原料失效】
提示只替周野缩小了范围,没有替他把结论写进报告。
他让质检人员分别封存未开封原料、输送前留样和输送后留样。不是把同一袋料再送检一次,而是查清它在什么位置发生了变化。
检测室的人拿样本离开后,老郑才低声说了一句:“补料的时候,旁边那根气管最近特别热。”
服务代表摇头:“压缩空气管热一点,有什么奇怪?”
“所以我没写故障单。”老郑说。
周野抬起头:“谁告诉你,只有确定坏了才能写?”
老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韩正平把桌上的订料单翻过去,背面朝上。
“先查输送系统。”
几人沿管线走到辅助机房,干燥设备上的运行灯全是绿的。墙上贴着上周的检查单,出口空气指标也合格。
许峥明显松了一口气,又像更失望了。
周野却没有看那张单子。
他顺着干燥机出口往后走,在岔路处停下。
一条检修旁路,绕过干燥设备,重新接回了输送管。
旁路阀的手柄,稳稳停在关闭的位置。
阀身下面,保温层却有一块颜色比旁边深。
梁师傅蹲下看了几秒,伸手敲敲金属外壳。
“门把手说锁了。”
“得看看门里头,是不是还夹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