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段被送回拆检库后,伺服系统先在原封状态下做外观和泄漏检查。管接头没有渗漏,油温记录正常,储液量也与任务前一致。滤芯异常不是由一场明显的爆裂事故留下,反而更像长期轻微摩擦积累出的证据。
质检员把七粒碎屑逐一编号,从大到小排在取样片上。没有“差不多一样”的统称,每一粒都有正反面照片、尺寸和坐标。后续成分检测只取微小区域,尽量保留形貌,免得测完材料便失去摩擦纹路。
周野还让团队检查取样工具本身。镊子、滤膜支架与拆装扳手都做空白擦拭,确认不会掉下相同合金。若七粒银屑来自工具,排查整套飞行液压系统只会把正常零件拆成一地。
首飞滤芯的原始样品没有丢弃,两粒旧亮点仍封存在材料库。将它们与本次颗粒并排扫描后,形状和氧化程度明显不同,证明至少有一部分新碎屑是在两次任务之间产生。
飞行数据组则把伺服动作按幅度、速度和压力分箱统计。第二次任务因为侧风窗口,细小修正次数增加;回收落点调整又增加了大行程动作。总工作时间变化不大,动作组合却比首飞更苛刻。
滤芯被连同壳体一起封进透明取证袋,拆检人员没有用磁铁去吸,也没有拿纸巾擦。七粒银屑来自推力矢量伺服系统的回油侧,意味着它们已经跟随液压介质循环过,来源可能在泵、阀、作动器或管路接头。
陈大川从卫星会商屏赶到拆检间,看见显微镜下的碎屑,第一反应是:“七粒,算多还是少?”
“先别用颗数下结论。”结构工程师说,“一大片薄涂层能碎成很多粒,一颗轴承剥落也可能比七粒更危险。要看尺寸、形状和成分。”
周野要求封存液压油样,分别从泵出口、作动器回路和总回油处取样。若只看最终滤芯,所有支路都挤在同一个答案里;分段油样能帮助判断碎屑从哪里进入。
首飞后的滤芯照片也被调出。当时只有两粒极细亮点,成分检测属于装配接头表层,面积低于警戒值。第二次飞行后数量增加到七粒,其中三粒边缘尖锐,显然不能简单归为“正常磨合”。
飞控记录显示,伺服系统在发射侧风修正和回收着陆阶段动作更多,但压力、温度均未越界。又是一组“参数没超限、证据却发生变化”的组合。若只看飞行曲线,这套系统可以通过;若只看碎屑,又无法证明它已经失效。
材料实验室先做无损成分扫描。第一粒富含铝与硅,像泵壳表面材料;第二粒以铁、铬为主,接近阀芯合金;第三粒含铜,可能来自滑动轴套。七粒碎屑竟分出三种成分,源头不止一处,或者某个上游磨损正在刮过不同部件。
“一只滤芯里开了合金展览会。”陈大川说完,自己先笑不出来。成分越杂,排查范围越大。
梁师傅把碎屑形状放大。铝硅颗粒薄而卷曲,像被边缘刮下;铁铬颗粒短而尖,表面有重复摩擦纹;含铜颗粒圆钝,可能早已在系统里滚过多次。它们不一定同时产生,也不一定由同一个故障制造。
周野让团队按“新产生”和“历史残留”两条线调查。第二次飞行前的冲洗记录、装配环境、滤芯更换时间全部核对,确认新滤芯在复飞前安装,管路却没有完全拆洗。某些圆钝铜屑可能来自更早阶段,尖锐铁屑则更值得警惕。
拆检组希望立刻分解所有泵阀。那样最彻底,却会破坏原始状态,也可能让真正的摩擦痕迹在拆卸中混入新划痕。周野先安排台架低压循环,用洁净滤膜分时段捕捉新碎屑,同时监测每条支路的压力脉动与泄漏量。
第一轮低压循环没有新增颗粒。第二轮模拟发射侧风修正频率,泵出口油样出现一粒铝硅薄屑;第三轮加入回收阶段的大角度动作,左侧作动器回路又捕捉到一粒铁铬尖屑。
范围开始缩小:铝屑可能来自泵,铁屑更接近左侧作动器或其控制阀。七粒碎屑不是一个故障简单崩出,而像两处轻微磨损同时被第二次任务放大。
财务表上刚写下复用成本下降三成,拆检白板却多了两枚黄标。周野没有觉得前面的经济结论被推翻。复用真正的价值,本来就包括把飞后证据带回来,让第三次飞行建立在看得见的磨损上。
显微镜旁,最大那粒铁铬碎屑被翻到背面,露出一排间距几乎相等的细纹。梁师傅看了许久:“这不是一下崩的,是每次动作都蹭一点。找到细纹间距,就能对上它在哪儿走路。”
拆检人员立刻去查阀芯行程与作动器密封环节距。七粒银屑已经不再只是“有金属”,它们开始像七封没有署名的信,等团队从纹路里认出寄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