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二毫米的结果出来后,测量组没有马上把它写进维修结论。当天荒漠昼夜温差很大,轨道与支座会热胀冷缩。团队在不同温度下复测三次,并用远离故障区的稳定基准校正,局部下沉始终存在。
轮载传感器也换了位置复核。若只是某一片测量片偏差,数值应当跟着传感器走;实际高轮载仍固定在问题支座附近。
周野让人把反射面精度监测同步打开。修基础不是只让轨道变平,七十米反射面的形状才决定测控性能。任何顶升步骤都要限制面板节点位移,避免脚下修好零点二毫米,天上波束却偏离目标。
施工方案因此多出两道保护:中心轴线实时测量,反射面关键节点独立监测。四点顶升若任一差值超过百分之一毫米,系统立即停止保压,先查原因再继续。
测量组把环形轨道按半米间隔重新扫描。旧报告每五米取一个点,二百一十六度附近的短下沉刚好落在两个测点之间,平均到整圈后几乎看不出来。
“不是旧报告造假。”周野把两套点云叠在一起,“它回答的是整圈圆度,我们现在问的是局部轮载。问题换了,采样尺度也得换。”
高密度点云显示,轨面本身没有塑性塌陷,下沉从轨道垫板一直延伸到一只支座。支座外观完好,锚栓力矩记录正常,混凝土表面却有一道极细的潮痕。
测控站位于干旱区,维护人员最初没把潮痕当回事。查排水记录后才发现,三个月前一次罕见暴雨让检修沟短时积水,二百一十六度附近的排水口堵过。水退得很快,支座周围没有明显冲刷,地下填层却可能发生局部软化。
地质雷达扫过基础,问题区下方出现一小片介电异常。钻孔会破坏现状,团队先用表面波与微沉降监测交叉判断。结果表明,基础没有大范围失稳,异常集中在支座下方一块有限区域,沉降仍在缓慢发展。
陈大川听到“仍在发展”,第一反应是给轨道垫高零点二毫米。这样最快能把表面恢复到原高度,三天后的测控任务也许赶得上。
“下面继续沉,上面垫得越准,过两天错得越快。”梁师傅说,“修标高之前,先让地基别再走。”
工程组提出高压注浆加固。传统方案需要较大设备进入天线底部,施工荷载和振动都可能影响精密结构,而且浆液扩散范围难以在短时间内确认。
另一种方案是暂时卸载问题支座,用可控顶升装置接管部分轮载,再进行低压分区注浆。等基础强度达到要求,逐步恢复载荷并精调轨道。难点在于三千吨结构不能被一只千斤顶粗暴抬起,任何局部顶升都要同步监测反射面与中心轴线。
周野让结构组建立载荷转移模型。目标不是把整座天线抬高零点二毫米,而是将问题支座多承担的载荷分给相邻支撑,使局部基础在施工时不继续受压。
模型给出四点同步顶升方案,每点位移控制在百分之一毫米级。现有液压千斤顶能提供力量,控制系统却达不到如此细的同步精度。若四点不同步,天线反射面可能发生超出测控精度的扭曲。
测控中心问能否利用天线自身驱动轮卸载。林浩模拟后否决:驱动轮可以提供切向力,不能安全代替垂向支撑。为了赶三天窗口临时改变用途,会把一个基础问题变成新的结构问题。
周野去设备库查看退役装备。角落里有一套大型机床搬迁时使用过的同步液压顶升系统,四只油缸本体完好,位移传感器和控制器已经老化停用。它的力量足够,精度却差一个数量级。
系统界面出现提示。
【检测到退役四点同步顶升系统】
【油缸主体可用,控制阀组与位移反馈失效】
【可重构为精密同步卸载装备】
【预计消耗重构点:】
四十八万点不算少,却能换来一套以后仍可用于大型结构校准的设备。周野没有立即确认。他要求先核对油缸内泄漏、缸杆表面和额定载荷,系统重构也不能让一只伤缸混进四点同步。
检测结果显示三只油缸状态良好,第四只缸杆有一圈锈蚀,位于非工作行程边缘。若顶升高度受控,锈蚀区不会进入密封;为了长期装备可靠,仍需修复,而不是在工艺卡上写一句“本次碰不到”。
梁师傅看完设备,说可以把缸杆一并纳入重构,再用独立位移基准校准四点同步。控制目标不能只看油压相同,因为基础刚度不同,同样压力不等于同样位移。
外面,那面七十米天线仍停在夜色中。三天后的测控任务正在逼近,真正的修复却要从它脚下开始:先用四点顶升把三千吨结构的重量轻轻挪开,再处理藏在零点二毫米下面的软弱填层。
周野望着系统提示,没有因时间紧便按下确认。第一步必须是让这套旧顶升设备证明自己能在四点之间守住百分之一毫米,否则它不是救天线的工具,只是四只力气很大的新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