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热试验井的两名工程师把全部运行数据送进野火工业时,最先被打开的不是泵结构图,而是故障前四十八小时的时间轴。
主泵振动翻倍前,出口压力曾出现三次很浅的锯齿波。每次持续约二十秒,控制系统都把它判定为正常调节。备用泵下井后,六小时内也出现同样锯齿,只是间隔更短。
周野把两台泵的转速、井口压力、回水温度和补液阀开度叠在一起。锯齿出现时,泵转速没有变化,补液阀却总在几秒前做过一次小幅修正。
“阀动作造成压力波动?”陈大川问。
“时间对得上,方向不一定。”周野说,“也可能系统先缺液,阀门才被迫动作。不能看谁先出现在画面上,就认定谁是起点。”
两只损坏轴套被分别清洗。主泵的螺旋蚀带更深,备用泵较浅,旋向却完全一致。若是材料批次问题,损伤应跟零件组织或加工纹理有关;现在它更像流体在旋转部件周围形成固定方向的汽泡带。
材料分析也排除了偷工减料。两只轴套成分、热处理和硬度都在规范内,腐蚀产物中却含有井内矿化流体的沉积盐。高温腐蚀确实存在,但蜂窝小坑边缘有反复塌陷痕迹,说明汽蚀先破坏保护膜,矿化流体随后扩大伤口。
问题变成了另一个:闭式循环设计压力足够高,井下两千一百米为什么会汽化?
地热工程师调出井筒结构。泵位于下部热段,回水经过一段膨胀补偿器后进入泵口。计算表明,即使按最高温度二百四十摄氏度,泵入口压力仍高于汽化边界,理论上有足够余量。
林浩检查计算表,发现所有压力都按井口传感器换算。井下没有快速压力测点,模型默认沿程阻力平稳变化。若某个部件局部缩流,井口只会看到被管柱和流体容积平滑后的浅波动,泵口却可能瞬间跌破安全边界。
周野把螺旋蚀带的节距与泵叶频换算,损伤周期正好对应入口流场每转一次的低压区。泵不是故障源,而是在替上游的压力塌陷挨打。
最可疑的是井下一千六百米处的滑套节流组件。它负责热启动时限制流量,稳定运行后应完全打开。位置反馈只显示“开到位”,没有连续行程数据。若高温让阀芯或导向套发生变形,反馈开关已经触发,实际流道仍可能只开了九成。
“少开一成,井口看不出来?”对方问。
“稳态流量也许看得出来,但控制系统会让补液阀替它补偿。”林浩说,“你们看到的是总流量勉强维持,泵口看到的是局部压力一阵阵塌。”
停井拆出整段滑套至少需要五天,七十二小时窗口根本不允许。常规测井工具又无法在高温循环管内实时测到足够快的压力变化。
周野让人找来一支退役井下存储式测压短节。它的壳体耐温等级足够,电池、传感器和采集板早已失效,原本准备当废金属处理。
系统扫描给出新的词条。
【检测到退役高温井下测压短节】
【壳体与承压密封可用】
【可重构为高频压力温度记录工具】
【预计消耗重构点:】
记录工具不能实时传回数据,却可以随检修投送器下到滑套上下游,各记录一次压力脉动,再在两小时内回收。只要比较两侧波形,就能判断压力究竟在哪里被截断。
地热工程师担心投送器经过滑套时被卡住。现有通径记录显示滑套最窄处仍有余量,但那是冷态尺寸,井下高温变形未知。
梁师傅量完测压短节外径,提出增加一圈可压缩导向片,并把最大外径做成分级结构。前端若遇到异常缩径,会先给出阻力变化,操作人员可以回收,不让整个工具硬闯。
周野没有立刻确认重构。他先要求对投送器钢索、回收机构和井口防喷装置做完整试验。两千米井下的测量工具一旦掉落,原本的泵故障会直接升级成井筒事故。
试验进行到第三次回收,钢索张力曲线却出现一个周期性小峰。拆检后,卷筒排绳器有一只导轮转动发涩。它在地面只让钢索轻轻抖动,放到两千米深度,就可能磨伤同一个位置上千次。
团队把三次试验的峰值位置换算到卷筒角度,全部落在同一只导轮经过受力侧的瞬间。钢索外观暂时没有断丝,磁检测却显示表层已有轻微局部应变。原钢索因此退出本次下井任务,不能因为肉眼看着完好便继续使用。
周野看着那只不起眼的导轮,暂停了重构确认。
“先修地面上这只轮子。”他说,“井底的真凶还没找到,别先往井里送一个新的故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