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罐液位下降的同时,顶部排气量迅速增加。
前五分钟累计排出近三百升气体。气体分析以水蒸气和二氧化碳为主,没有可燃组分,也没有空气比例突然升高,说明不是地面管路漏气。
“井下流体析气?”地热工程师问。
闭式回路长期高压运行,流体里会溶解少量气体。停井检修期间,部分管段温度和压力下降,气体可能从溶液中析出,聚集在高点。重新启动后,它们被流体推回地面。
若只是正常排气,数量应逐渐减少;现在排气速率却在主泵提速后持续增加。
接收罐顶部的气量计先用标准气源复核,排除了仪表受高温蒸汽影响的假读数。分离出的液体质量与液位下降量也能闭合,三百升并不是传感器凭空编出的数字。
团队还检查了泵轴封和地面法兰。若空气从外部被吸入,氧含量会快速升高,压力曲线也会在低压侧出现泄漏特征;气样中的氧始终接近背景值,所有法兰检漏合格。气体确实来自回路内部。
周野查看驻留测压短节传来的状态码。泵入口平均压力正常,最低压力也高于汽化边界,可温度每隔一段时间会下降一到两摄氏度,像有一团较冷流体经过。
团队把井筒温度剖面与停井时间对照,发现一千八百米附近有一段水平偏斜管。停井后,较冷、密度更大的回水沉在低侧,热水与析出气体聚在高侧,形成分层。主泵加速时,这些气袋不是一次排出,而是被间歇撕下一团。
林浩用简化透明管做了缩比演示。管道略微倾斜时,低流速只从气袋下方穿过;流速升到某个门槛,气液界面开始波动,随后每隔一段时间卷走一团气体。频率与井下温度波动接近,说明状态码里那一两摄氏度下降正是冷液塞和气团交替经过。
这个模型也给出危险区间:若泵长时间停在刚好能撕气、又带不走大气团的转速,排气会持续最久。阶梯程序因此不只规定上升幅度,也规定每个台阶最长停留时间。
若直接把泵提到满速,大气袋进入叶轮仍会造成短暂空化。刚重构的叶轮经不起“为了排气再汽蚀一次”。
林浩设计阶梯排气程序:泵保持在不会空化的低转速,每当入口温度出现下降便暂停升速,让分离罐排掉这一团气;温度和气量稳定后再上一个台阶。
井口补液阀不能像以前那样追着液位快速开合。过度补液会改变压力,反而把深处气袋压回角落。阀门只补偿已经排出的体积,回路总压保持缓慢变化。
第一轮阶梯运行排出一百八十升,第二轮九十升,第三轮只剩二十多升。气泡声逐渐从连续变成零星,入口压力没有出现深凹。
每轮排出的气体都按温度和压力换算到标准体积,避免热气冷却后体积缩小造成“越来越少”的假象。换算后的下降趋势依然成立,回路中的存气量确实在减少。
到百分之八十五转速时,分离罐液位再次快速下降。气体体积不大,温度下降却比前几次明显。
周野让泵退回上一个台阶。分析显示,这次不是大气袋,而是水平管段里的冷液塞整体移动。冷液黏度更高、阻力更大,会短暂改变泵的工作点。
他们延长保温循环,让冷热流体先在低速下混合。地面换热器旁路部分开启,避免大量低温流体突然冲击热端设备。半小时后,井筒温度剖面趋于平滑。
主泵再次升速,顺利越过百分之八十五,最后到达额定转速。振动保持在重构后的低水平,入口压力安全余量比故障前增加一倍以上。
连续运行两小时,排气量降到正常值。滑套上下游压差稳定,补液阀不再频繁动作。
团队又做了一次小幅降速再升速,排气量没有重新放大,证明大气袋已被清除,而不是暂时躲回水平管高点。分离罐液位也能在补液停止后保持稳定。
地热站准备恢复发电侧负荷,换热器出口温度却比模型低九摄氏度。井下带上来的热量没有少,循环流量也达到目标,九摄氏度像凭空消失在地面管路里。
陈大川看着刚安静下来的井口:“这口井挺讲礼貌,一个问题解决完,才让下一个排队进来。”
周野沿着保温管线望向换热站。泵终于不再汽蚀,真正决定这口井能不能恢复产出的,却是热量有没有走进该走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