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团队接人时,邵工先问了一件与机器无关的事。
“你们带的灯,晚上能不能管住?”
陈大川低头看看手里的工作灯,原本准备介绍亮度,听完后半句话,又默默把开关摸了一遍。
这里不是越亮越方便的普通车间。哪些区域、哪些时段允许怎样用光,现场人员先讲清楚,连陈大川平时随手就亮的手机屏幕,也有了需要注意的边界。
梁师傅看他捂着手机笑了:“这回不是修机器怕看不清,是机器干活怕你太显眼。”
邵工也笑,随后带他们进入资料区。
值守人员正在吃饭,钟表上的时间却已经过了平常的饭点。陈大川小声问是不是今晚又要熬通宵,对方说先看条件,不是坐得越久,资料就越有用。过去最可惜的几次,是好天况来了,设备状态却还解释不清,等大家终于准备好,窗口又过去了。周野听完,把需要观测完成的部分与能提前做的检查重新分开,没让宝贵的那段时间承担所有临时找资料的工作。
邵工看见这份安排,抬头说了一句谢谢。他不怕人问得细,只怕人白天什么都答应,晚上真正开始时,才发现有几个问题从来没人认真说过。
四米级光学试验望远镜安静停在确认位置。周野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那套庞大的结构,才明白照片里那根短线,背后究竟压着多少人的时间。
镜子能把远处的光接进来,整套设备还得在需要的时间里稳稳跟住。
不是镜筒朝对方向,剩下的事情就会自己完成。
邵工将几组观测与测试结果放到屏幕上,先讲对应条件。某些记录受天气、环境或其他已知因素影响,不能随便拿来比较,更不能因为其中一张最难看,就将所有设备一起判成故障。
林浩按产品团队的分类,核对原始时间与设备状态。
陈大川盯着两张图片,问左边圆一些的那个是不是说明那一晚运气好。
观测人员没有急着否认,解释影响星像的因素很多。眼下要找的是,剔除不能用于判断的记录以后,是否仍有与设备状态稳定对应的差别。
“天气不好,和机器不好,不能互相替着背锅。”周野说。
几个在场的人听见这句,神色都认真了些。
这些天最让他们疲惫的,正是每次讨论都可能回到一句天况不同,没有办法。天况确实不同,却不代表脚下每个环节都因此免于核查。
适用的现场检查与地面测试随后展开。光学、控制和机械各守自己的范围,野火配合的是已约定的驱动及机械状态评估,不去替观测队伍解释全部天空。
与某些状态转换有关的响应差异,在不依赖当晚星像的测试中再次出现。
这一次,问题终于不用等一片云散开,才肯露出一点边角。
邵工把驱动侧记录与负载侧独立核查摆在一起。前面已经有了动作变化,末端却存在一段没有按预期跟上的过程。
不是谁偷偷改了时间,也不是拿两个不同阶段硬凑。
梁师傅沿着传动图看了一遍,指了一个位置。
“这套旧传动,在切换受力方向时,靠哪一段配合把它稳住?”
设备人员打开相应资料,讲清该平台采用的齿轮传动及配套预紧支承关系。这是这套既有装置的具体构造,不代表所有大望远镜都长着同一副骨头。
初步检查中,那个需要保持传动关系的部位,开始显出值得继续核实的异常。
邵工没有一口气说出就是它,先安排相应条件,让实物检查与前面的响应记录接起来。
周野站在旁边,眼前的系统没有隔着外壳替大家宣布整套望远镜合格。
他看见的,仍然是一处需要用具体状态说清的问题。
资料沟通后,有人拿出另一份方案:全面更新对应驱动装置,可以减少一些旧设备的不确定,却也涉及新的采购和接入工作。
邵工把它保留在备选栏,没有用更新两个字结束现有评估。
“我们不是非要证明旧东西好。”他说,“是得知道现在为什么不好,后面的选择才有依据。”
陈大川听完,悄悄将自己准备好的旧设备也能追星记在本子角上,没拿出来当结论。
入夜后,第一轮现场观测准备恰好遇到云层变化。观测队伍据实调整安排,资料区里却没有跟着散场。
有些需要星光回答,有些可以先在地面查清。
梁师傅拿起检查单,看向已具备核查条件的传动部位。
“先把脚下这一步找准。星星不会因为咱们着急,就替它把空走的那段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