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米螺旋桨的照片传到屏幕上,陈大川先找了找旁边的人。
找到以后,他才真正明白六米有多大。
“刚才那种圆片,我怕碰一下。”
“这个,我怕它碰我一下。”
梁师傅端着杯子走过来,站在屏幕前看了几秒。
“你先别凑过去,隔着屏幕吓不着你。”
吕建国接通项目联系人的通话,确认资料共享与协作范围。对方涉及民用船舶推进系统,现阶段希望野火先看允许获取的机械部件及接口资料,判断哪些状态值得进一步评估,并非隔着照片请他们宣布整套推进系统的结论。
相关异常出现在特定运行条件下,船上表现出推进不稳及振动变化。现有资料中,螺旋桨此前做过相应平衡检查,结果合格。
陈大川看着那个合格标记,皱起眉。
“都合格了,为什么船还不稳?”
“合格的是哪一项?”周野反问。
陈大川低头再看,没立刻接话。
梁师傅把杯子放下:“一张体检单,不能替你回答所有毛病。”
对方负责人听见,主动补充了说明。现阶段并没有确定异常一定来自桨体本身,轴系、关联接口、船体状态与水中作用等,需要由相应专业团队结合完整信息判断。
周野点头,没有让系统隔着一张大桨照片,就替这些环节省掉各自的工作。
平衡检查回答的是特定检查条件下的问题,不等于螺旋桨在水中、与整套推进系统一起工作时,所有表现都必然正常。看见振动,也不能反过来宣布此前那份平衡结果一定是假的。
林浩打开资料目录,把异常条件、现有检查项目与尚未确认的关系分开。
两份资料里的被测对象也并不相同。一份涉及桨体相应检查,另一份记录推进系统装配后的船上表现。只把合格与异常两个词并排摆着,看起来像相互打架,实际还隔着装配状态、运行条件和不同检查目的。
林浩将这几项写出来,屏幕上的矛盾便没那么戏剧化了,却更值得往下看。现有记录还不足以回答是哪一环节改变了结果,尤其是有关拆装前后状态的资料,仍需要对方补充核对。
周野没抢着填那块空白。照片上的大桨已经足够吸引人,可真正能让下一步不走偏的,反而是那些还没有被放到同一张桌上的关系。
他最先追问的,不是大桨值多少钱,而是异常前后有哪些可以对应的记录,正常状态的资料又保留了多少。
负责人说会按授权范围补齐,不只把最厉害的一段振动画面发过来。
陈大川盯着另一张照片,发现桨叶边缘的反光很漂亮,差点说出“看着挺好”。话到嘴边又停下了。
梁师傅望他一眼,笑了。
“有进步。”
“我现在不按长相判故障。”陈大川说,“小底座长得老实,也没少耽误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随后又回到正题。
现场已有对应专业团队处置和检查,后续状态确认按其要求推进。野火不远程指挥带异常强行试航,也不让船上为了拍一段更明显的视频,专门把设备推到不适合继续运行的状态。
先有可用资料,再确定能参与哪一段。
吕建国把进场评估、资料交接及责任范围接清楚,新的合同金额暂时没定。刚结清的一百八十万元服务属于前一项目,不会因为这只六米大桨出现,就在账上重新变成未完成。
周野将照片放大,看向桨体与轴系关联的几个位置。
系统没有弹出确定修复目标。
当前重构点仍为,不为一个尚未诊断的问题先扣消耗,也不为一张看着气派的照片发奖励。
梁师傅却已经坐了下来,让对方按允许范围补充有关机械接口的资料。
他不准备先同那张合格单争论,而是想知道它究竟检查了什么、当时是什么状态,以及眼前的异常与它之间隔着哪些尚未讲清的关系。
陈大川在旁边拿出自己的小本子。
今天他记了两句。
第一句,手准不准,先别拿晃动的桌子量。
第二句,合格两个字,也得问清楚合格在哪儿。
林浩低头看见,笑着问他这是准备开课。
“我这是给自己防坑。”陈大川把本子收好,“别下次又对着六米大桨,讲三百毫米圆片的道理。”
周野笑了,视线却还停在屏幕上。
那只大桨静静卧在照片里,光从叶面滑过去,看不出它在水中怎样工作。
可另一份刚送来的异常记录,已经把一个新的问题摆到了野火桌上。
它能转。
它也曾通过一项检查。
为什么到了真正需要推动那条船的时候,结果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