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加工工位在船厂另一间车间。
陈大川进去时,最先看见的不是机床,是贴在侧面的资产处置意向标签。
他读了两遍,问许工是不是已经有人来按吨算过。
“来过。”
“价怎么样?”
“对方看重量,比看它过去干过什么认真。”
梁师傅抬手掀起防尘罩。长行程加工设备、分度夹具以及配套工装露出来,外表没有烂得像一堆废铁,可闲置带来的沉闷,比锈更容易让人先不愿意碰它。
看守工位的陆师傅拿来旧资料。
他原先负责这条线,后来业务调整,被分去做别的设备维护。这边没有彻底忘掉,偶尔仍过来看看,确认防护与保管没有问题,却不再有人拿着新任务叫他开工。
资料册里夹着一张旧合影,几个人站在刚完成的工装旁边,陆师傅在最右侧,那时头发还黑。他伸手把照片往里收了收,说这个不算设备资料,别耽误正事。
梁师傅却看了一眼才还给他。
“没耽误。能找到当初管它的人,比只剩一台机器强。”
陆师傅愣了片刻,手里那本册子没有再急着合上。他从后面翻出几页别人没有抄走的保养记录,哪一次停机、哪一项曾经改过,都还留着原来的字迹。
许工接过去,脸上有些惭愧。车间重新分配工作以后,大家知道这里有人照看,却很少再问这些细节。今天才发现,机器还没彻底变成一堆只看重量的东西,是因为有人一直替它保住了能被接上的来路。
“主机不算差。”陆师傅说,“有一段角度,总做不顺。”
问题最先出现在曲面相关加工里。换刀、查主轴,能解决一些表面现象,却总在相近的位置留下难以交代的偏差。后来返工多,订单又赶,业务转到了其他地方。
陈大川看着资产标签,没接话。
它不是轰的一声坏掉。
是每次还能凑合干一点,却越来越没人敢把正经活交给它,最后便只剩下一张等处置的纸。
周野将旧试件资料展开,没有答应看一眼就让设备重新赚大钱。
设备完整性、闲置状态以及能否进入检查,先由船厂确认。明确具备继续评估条件以后,相关人员安排恢复基础检查,再在允许范围内核实已有问题。
这不是将闲置机器直接拖起来切一片正式船用桨叶。
陆师傅听到这里,反而松了口气。
“我最怕谁说先开起来试试。真出点事,它最后那点名声也没了。”
一名叫小陶的工艺人员抱来旧程序和工装档案。他入厂时这条线已经半闲着,对它的印象是陆师傅总说这里以前做过不少活,自己却从没见过它交付一件新东西。
林浩将不同试件的角度位置放到一起,很快发现偏差并不是沿整条路径均匀展开。
有些位置挺稳。
越过某一段,表现就变了。
刀具换过,材料也不是同一批,那个角区却总像一块不肯露面的绊脚石。
梁师傅走到分度夹具旁边,看向传动部分。
“先别让主轴替整台机器背锅。”
陆师傅抬起头,眼神一下认真起来。
他过去也怀疑过这个方向,只是当时急着交活,现象又在复杂曲面里混着,没能把这段关系真正拆开。
许工站在旁边,给相关人员打电话,调来更多检修资料。
周野把后续工作说清楚。如果机械关系能够恢复,还需要在限定试件和原有能力范围内验证工位可用性。它不会因为被野火看过,就跳过船用产品本身需要的工艺、检测和资格要求。
吕建国在视频里接好服务范围。
二百六十万元,覆盖这处旧工位的约定机械恢复与限定试件服务;首款一百零四万元,余款一百五十六万元按验收结清。
设备产权仍属船厂。
野火没有买它,更不会把船厂的旧机器顺手变成自家资产。
许工将资产处置流程暂缓,保留原来的意向资料,等待评估与恢复结果。陆师傅没有伸手撕那张标签,只把防尘罩叠得比平时整齐了些。
小陶跟着他去找工装,路上问,修好了以后谁来接着管。
“先把为什么做不好看明白。”陆师傅说,“至于谁管,我又没走。”
那句话不响,却让小陶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大川站在机床旁边,将那张按吨报价的意向单往桌角挪了挪。
“老家伙,先别急着称体重。”
“咱们看看,你那段拐不过去的弯,到底卡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