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样记录点开以后,陈大川先看见一长列绿色。
当天约定的二百次动作,完成数二百。
没有缺次,也没有停机报警。
“这还挺勤快。”他嘀咕。
梁师傅没看那些绿格,先让林浩把能对应的动作影像放到旁边。隔着屏幕只能做资料分析,不能据此远程指挥港口的人围着运行中的设备找毛病。
画面里,一只采样斗从料流上方扫过。
装置确实动了。
样品也确实落进后面的通路。
可连续几段影像里,输送带表面都有一条相似的残留带,细料薄薄铺着,与采样斗刚经过的位置交叠。
林浩把其中一帧停住,没先写故障两个字。
“完成数,统计的是哪个动作?”周野问。
对接的刘工翻了设备说明,答得很快:“机构完成一个循环。”
“它有没有量过,每个循环真正带走了什么?”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绿格回答的是去了又回来,不是每次都取到了应该取的料。
陈大川往前凑了凑,忽然想到一个很简单的比方:“碗端进厨房二百次,不代表每次都打到锅底。”
梁师傅笑了一下:“别急,先确认锅里是不是本来就不一样。”
这批物料的颗粒并不完全一致。较大的颗粒与带面细料在现场可能出现不同分布,样品只取到某一部分,后面的化验就算做得很认真,也未必能代表整段料流。
但这个道理,只让画面中的残留值得检查。
它还不能替八百吨差额作答。
刘工主动将两件事分开。现有采样装置的机械动作疑点需要核实,库存差额则要由负责称量、物料检验和台账的人共同复核,不能发现一处机器问题就拿来把全部旧账盖住。
周野这才确认进场评估。
到港口时,风带着细碎的尘味,远处的输送廊道横过天际,像一条接一条没有尽头的桥。车辆排着队,司机站在休息区抽空吃饭,谁都没有因为账上多了一个红数字就停止干活。
陈大川在门口看见一个男人捏着饭盒盖,听到刘工招呼,赶紧站起来。
“老郑,先吃。”刘工说,“不是又叫你来问话。”
男人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手边的饭早已没了热气,旁边还压着几张折过多次的运单。有人从门口喊他,先去把自己的事办完,他却看了看刘工,像生怕自己离开,又会被理解成不愿配合。
周野没有在这里替他讲一句肯定没事,只让负责对接的人把需要到场的时间说清,其他时候照正常安排工作。
老郑听完,终于坐回去。陈大川跟着往里走,回头看见他重新打开饭盒,才觉得自己刚才在屏幕前那句挺勤快,说得实在有点轻。
机器一个循环可以只留下一个绿格,人被一个差额绊住,连一顿饭都得等别人说可以。
刘工把这几天相关人员补交的文件单独收好,没有让周野现场判断谁的表情像不像心虚。需要核实的是事实,脸色难看也可能只是被同一句问题问累了。
那一下犹豫,让陈大川把刚想说的玩笑咽了回去。
办公室里,负责检验协作的戚工已经到齐。她带来相关取样、留样和检测目录,没有把一张化验结果扔给周野就说仪器正常所以样品肯定正常。
“我们先对清楚,谁拿来的哪一份。”她说。
周野点头,随后跟刘工来到允许检查的区域。
设备按现场要求停稳、隔离,相关检查由对应人员安排。值班的宋师傅拿出日常记录,说自己这些天翻了很多遍,动作次数始终没少,越看越不知道还能往哪里找。
梁师傅接过本子,先问他有没有注意到带面残留的变化。
宋师傅想了想,指向一页备注。
最近换过刮料耗材。
换完以后,看起来好一些,却没有彻底消失。
“换过耗材,不代表带着它的那段机械关系就一定没变。”梁师傅蹲到允许观察的位置,目光落在采样斗后部的承载臂上。
那一处,并没有夸张地断开。
只是两侧的相对位置不再显得同样自然。
周野看着实物,系统还没有给出确定恢复范围。他没有伸手先把整台设备变新,而是让现场人员把相关装配与受力状态继续核实。
宋师傅站在旁边,终于把那本翻得卷边的记录册合上了。
二百个成功,原先像一堵堵让人无从开口的墙。
现在有人绕到墙后,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它跑得很勤。
可最底下那一层,究竟有没有被它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