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工带到野火的,不是六份一模一样的合格证。
六台减速机的身份、装配记录、对应工况,被他分别装进六只袋子。那台声音最难听的,用红签标了出来。
陈大川看见红签,先把耳塞摸出来。
“别急着戴。”梁师傅说,“现在还没到让它开口的时候。”
设备按要求停稳并完成隔离,合作检测人员开始核对零件与总成。周野没有把手机录音重新播放一遍,冒充今天的检查。
那份录音带来的是问题,不是答案。
邱工的客户在旁边坐着,手里的换新报价单折出了四道印子。
“要是齿轮都重做,至少还得等一轮。”
“先别替它们集体判刑。”周野将六台设备的资料摆开,“也别因为其中几项单件合格,就替装配关系开脱。”
第一轮比对之后,异常台的差别渐渐露出来。
它并不是所有位置都吵。接触检查显示,啮合印迹向齿宽一侧明显偏聚,与那几台正常总成不同。
陈大川凑过来,拿两把梳子做比划。
两把平着,梳齿能顺顺当当地搭上;其中一把稍稍歪开,先撞上的总是边上的那几根。
“它这不是嗓门大,是挤在门口吵架。”
林浩提醒他,梳子只用于解释,实际原因还要继续查。齿轮、轴、支承、箱体定位关系,都有可能让接触变样。
结果没有停在一张印迹照片上。
专业检测对照图样及相应要求,逐项核查相关几何关系。异常台的一处可更换轴承座定位套,出现局部损伤,其定位状态与原设计要求不符。
沿着这个位置向前回查,相关轴的装配位置偏差,与接触偏聚的方向能够对应;其余规定项目也分别取得了结果。
邱工看了很久,忽然把那张整批齿轮换新单翻到了背面。
随行的装配工一直站在门边,此时才往前挪了一步。他先前担心所有责任最后都会变成自己手笨,连交接时的话都不敢多说。
周野请他指出实物与记录对应的位置。那人答得越来越顺,终于把一处曾经容易混淆的装配标识也讲清了。
“原来站歪的,不一定是牙。”
周野点头,却没有立即说问题全部解决。
定位套是否可修、邻接件是否受损、恢复后能否保持关系,仍需要各自回答。找见了一处异常,不等于后面的验收可以省掉。
那位客户终于把报价单放下,问周野能不能先救这一台。
吕建国接过话,把首台恢复与其余五台的检查服务分开列明。六台不是同时损坏,更不能套同一个修复动作。
本轮合同范围,是异常首台的确认部件恢复、专业协作检测,以及六台规定项目的复核交付。发现合同外问题,另行确认,不偷偷塞进完成清单。
报价六十八万元。
邱工没有被数字吓住,反而逐行看得比此前认真。他最怕的不是明码标价,而是一开始说什么都能包,最后什么都要再算。
客户当场确认了服务范围,款项仍须走完手续,现场没有把尚未到账的首款当成已经收过。
梁师傅把拆出的定位套放到台上,灯光从损伤边缘掠过。
这么小一处东西,藏在一大箱子齿轮里,平时谁也不肯多看它一眼。
直到整台机器替它尖叫。
系统的信息终于浮现。
【目标识别:异常总成轴承座定位套】
【状态:局部损伤,原定位功能受影响】
【恢复前提:关联尺寸、配合与材料状态核实完成】
周野没有点击确认。系统给出的是恢复目标,不会替合作人员完成刚才那些外部检查,更不会替客户自动签字。
当前重构点,没有支出。
邱工站在那只小套子前,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们经常碰到这种小东西拖垮大机器的事?”
梁师傅拿布擦了擦手。
“大机器不是拿大道理装起来的。”
“它靠的,就是这些谁也不想多看一眼的小地方。”
陈大川将两把梳子放回抽屉,不再摇着它们学异响。
六台设备里,五台有自己的检查结论,一台有自己的恢复任务。没人再因为它们长得相像,就把所有命运捆在一张采购单上。
周野重新看向恢复目标。
真正的交锋,才刚到这只不起眼的定位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