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喘,也无人敢在这时候上前收拾碎掉的茶盏。
曹皇后胸前不断起伏,闭着眼睛缓和了一下心神,片刻后,才开口说道,“将这些都收拾了吧。”
两三个宫人立刻上前将碎片残渣收拾的一干二净。
“去备轿辇,吾要去福宁殿!”
“官家,圣人在外求见。”张茂则回禀道。
赵祯放下手中的折子,让张茂则将皇后请进来。
“臣妾恭请官家圣安!”
“起来吧。”
“皇后找朕可是有何要事?”赵祯问道。
曹皇后看着官家冷淡的脸色,心里发涩,但她还是开口道,“官家喜爱盛昭仪,是她的福分。只是天恩浩荡,不宜专聚一处。”
“后宫其他嫔妃,皆是良家进奉,久居宫中,翘盼圣泽。”
“若是恩宠独聚于一人之身,一则容易令其恃眷失度,难守本心;二来也容易引得宫中人心不平,滋生嫌隙。”
“前朝的士大夫们也会因此多生非议!为后宫长久安稳着想,臣妾希望官家能雨露均沾,顾念六宫众人。”
赵祯的脸色从冷淡变得面若寒霜,他最不喜欢听皇后讲话。
听听她那话,话里话外就是他恩宠墨兰太过,会纵得墨兰恃宠而骄。
还动不动就拿前朝的那些大臣们压他。
怎么?
是看他被大臣们逼着立了她为皇后就觉得不管什么事,只要他听见前朝的士大夫就会妥协?
他不耐烦地开口道,“盛昭仪初次有孕,又性子单纯,朕不过多照拂几分,不至于生乱,皇后放宽心。”
曹皇后继续说道,“可是官家,您独宠盛昭仪已然引起了后宫嫔妃的不满,今日更是齐聚坤宁殿,让臣妾来劝谏官家。”
赵祯冷哼一声,“谁若是不满,便让她来福宁殿找朕!”
他十三岁登基,二十四岁亲政,已经不是初掌政权的时候,被章惠太后和阎文应逼着将杨尚二位美人送入道观的时候了!
现在他即便在朝堂上会被大臣们掣肘,但在后宫,他还是能做主的。
他宠爱谁是他的事,况且前朝那些士大夫们不是最爱让他过继宗室子了吗?
如今墨兰有了身孕,林太医已经把了脉,墨兰腹中大概率是个男胎。
现成的皇子就在墨兰腹中,他看重皇儿,所以多宠了墨兰几分,谁又敢多说什么?
赵祯心意已决,曹皇后虽然心有不甘,但她只是皇后,只能规劝官家,并不能让官家一定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所以劝谏失败的曹皇后,只好离开了福宁殿。
回坤宁殿的轿辇上,曹皇后神色晦暗。
官家如此宠爱盛氏,等她腹中的孩子落地,怕是就要封她为四妃了。
还极有可能是四妃之首贵妃之位。
她能允许官家有宠爱的妃子,但绝对不能有独宠的妃子!
她不希望盛墨兰此胎能够母子平安。
曹皇后的眼神落在宫道上尚未打扫干净的落叶上,眼神狠厉了一瞬。
盛氏腹中的孩子是个男胎,那么她也可以学章献太后那样,将别人的孩子养在自己膝下。
不过,章献太后有先帝为她谋算,先帝在从官家刚出生的时候就将他抱到了章献太后身边。
她没有章献太后那样的好运,但她可以自己为自己谋算。
去母留子。
失了生母的孩子,自然该由她这个后宫之主抚养。
等到官家驾崩,或许她也能成为下一个章献太后呢!
临朝称制十一载,大权在握,好不风光!
既然不能得到夫君的爱,那得到权力也不错。
*
第二日,曹皇后将官家的意思传达给众位嫔妃。
众嫔妃面色难看,但无人敢像官家说的那样,去福宁殿找他面谏。
曹皇后出身顶级世家,且向来重规矩,即便这样,官家都没有听曹皇后的规劝,更何况是出身寒微的她们。
说起来,盛昭仪甚至是后宫里除了曹皇后之外,家世最好的嫔妃了。
所以,众人只好坐在大殿里生闷气,只想着多往福宁殿送些点心,甜汤,或是去哪里偶遇一番官家。
若是官家想要召人侍寝,也能第一个想到她们。
曹皇后打量了一眼众嫔妃的神色,心里暗骂了一句,都是没用的东西。
等到日后她成了太后,一定要将这群嫔妃全都送到道观里去。
越看越心烦,她索性直接将众人叫散了。
坤宁殿里,曹皇后一人端坐在上首,看向殿外的目光幽深又冷漠。
如今盛昭仪已经有孕五个月了,既然她已经决定了去母留子,那她也该想个好法子了。
“盛昭仪有孕,你让尚食局和入内内侍省多注意盛昭仪的饮食。”
“如今她一人吃,两人补,无论她要什么都给明漪阁送过去。”
最好多用一些补品,吃得胎大难产,到时候就算官家要保大,前朝的士大夫们也不会同意官家舍弃一个皇子的。
不过这个法子也是聊胜于无了。
盛墨兰又不是那些出身低贱的嫔妃,盛家虽然小门小户,但也不会让她缺衣少食。
不会像那起子没见过世面的嫔妃一样,有孕之后,什么补品,贡品全往自己嘴里塞。
况且她身边还有官家特意指派的林太医,这个法子能成功的概率更是少之又少。
不过,或许她可以从稳婆那边入手。
曹家是顶级勋贵,控制几个稳婆的家人还是手到擒来的。
生产于女子而言本就是一道鬼门关,盛墨兰又是自小娇养长大的娇小姐。
稳婆稍微动点手脚,就能让她顺产变难产。
她这个皇后在她有孕时,可是尽到了后宫之主的责任。
尚食局和入内内侍省她可都敲打吩咐过了,这样还会难产,和她这个皇后有什么关系呢?
曹皇后想到了法子,就找了曹家的人脉将密信带了出去。
*
盛墨兰斜倚在铺着素绫软垫的美人榻上,身下垫了两方软垫,将腰腹轻轻托住。
如今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隔着柔薄的罗衣,显出一圈温和圆润的弧度。
上半身微微侧着,一头长发松松挽起,只一支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
刺目的日光透过月影纱制成的纱帐也变得柔和起来,墨兰睁开眼从美人榻上醒来。
“什么时辰了?”
“回禀娘子,现下刚过未正。”云栽一边扶着墨兰起身,一边轻声说道。
“官家还在崇政殿批折子吗?”她午觉都睡起来了,怎么还未见官家。
露种递上一杯蜜水说道,“官家今日还没来,奴婢猜想会不会是前朝有要事,绊住了官家。”
“朕才一日未至明漪阁,墨儿就在这念叨朕了?”还未看见人,墨兰先听到了赵祯的声音。
“官家!您往日不是和臣妾一块午憩吗?今日怎么臣妾睡醒了才看见您?”墨兰问道。
赵祯扶着墨兰坐下,解释道,“朕今日批折子耽搁了些时间。”
“本是想趁你还未醒的时候来明漪阁找你小憩一会儿,可还未来得及便被前朝那些老头子绊住了脚。”
都不用赵祯说,墨兰就知道那些士大夫们去崇政殿找赵祯是什么。
“怕不是劝谏官家不要独宠臣妾一人,要雨露均沾呗。”墨兰撇了撇嘴,拿起手边的蜜水气呼呼地喝了一口。
赵祯看她鼓起脸颊的样子,好笑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猜对了,可惜没有奖励。”
盛墨兰看着赵祯,酸酸地开口道,“官家今晚打算召哪位美人侍寝?”
赵祯原本还想逗逗墨兰,但担心她生气伤了腹中的孩子,话转了个弯说道。
“你一个都够朕忙碌了,朕哪里有精力去找别的美人。”
“况且,这整个后宫最美的美人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墨兰给了赵祯一个“你很有眼光”的眼神。
“臣妾自己也觉得自己最美,不过有官家开口,臣妾就自封后宫第一美人了。”
赵祯扯了扯她的脸,“你啊,朕还是第一次知道朕的盛昭仪是个这么自矜的人。”
盛墨兰将自己的脸从赵祯手上“拿开”,“那官家的意思是臣妾不美喽?”
赵祯哪敢说这话,况且,他自己也认为墨兰确实貌美动人,否则他怎么会喜欢上她。
“好了好了,后宫第一美人,朕已经将那些上谏的臣子全都驳斥回去了。”
“朕今晚还是在明漪阁陪你。”
墨兰傲娇地抬了抬下巴,“这还差不多。”
赵祯:“对了,朕先前不是说要给你父亲升官吗?”
“朕今日早朝已经晋了你父亲为正四品左佥都御史,留在汴京都察院上值。”
墨兰有些惊讶地问道,“官家给父亲升了两级官职吗?”
“而且父亲之前不是工部郎中吗?怎么升为御史,去都察院做事了?”
赵祯笑着为墨兰解释道,“朕原是想提拔你父亲继续在工部当差的。”
“只是朕观察了一段日子,觉得你父亲当差仔细且为人清廉。”
“并不与朝中的那些人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左佥都御史这个差事最适合他不过。”
墨兰点了点头,“臣妾也听不懂那些政事,官家说什么好,就让臣妾父亲做什么官吧。”
墨兰哪里能不懂这些,只是赵祯这人,因为章献太后的缘故,不喜欢在政事上出色的女子。
平日里,她在赵祯面前的人设就是有些才情,但只喜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性格又鲜活的弱女子。
果然赵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神色,“无妨,朕给你解释了,你就知道了。”
“张茂则!”张茂则从身后拿出一个匣子打开。
墨兰这才看见张茂则手里拿了一个匣子,她定睛看着里边的明黄色圣旨。
赵祯将圣旨从里边拿出来,递给墨兰。
“你瞧瞧看,里边写的是什么?”
墨兰小心翼翼地打开圣旨,“王氏为咸宁郡君,林氏为永宁郡君。”
墨兰笑盈盈地看着赵祯,凑上去给了赵祯一个香吻。
“臣妾替小娘,大娘子多谢官家!”
赵祯故作严肃地咳了两声,“咳,咳,成何体统!”
墨兰不理这个假正经,只问道,“官家打算什么时候让人将圣旨传到盛府去?”
赵祯微微颔首,“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去吧。”
圣旨从皇宫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盛府。
“敕:
具官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盛纮妻王氏,持家恭慎,辅佐良臣;妾林氏秉性柔嘉,克娴姆教。
眷其淑行,宜锡邑封。可特封咸宁郡君及永宁郡君。钦此!”
王大娘子激动地声音都变了调,“臣妇谢官家隆恩!”
哎呀呀,她这辈子没享受到亲生儿女的福分,倒是沾了墨兰的光,得了诰命!
那三分之一的嫁妆花得也太值了!
不行,等什么时候入宫,再给墨兰送些银子进去吧,不然她拿着这诰命都心虚。
林噙霜更是喜极而泣,“臣妇谢官家隆恩!”
她这辈子最大的好运就是让墨儿投生在了她的肚子里!
盛府众人欢喜雀跃,唯有盛老太太一人耷拉着脸。
盛家三个人,她还是王若弗的婆母呢,封诰命就她一人被落下了。
盛墨兰这个不孝孙女,不怕前朝的大臣们参她有亏孝道吗?
盛墨兰听到盛老太太想的什么,只会嗤笑,大不了就往盛纮身上一推。
不是她这个做孙女的不孝,是盛纮这个做儿子的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况且,盛纮那个将盛家兴盛看的比谁都重的人,哪会给老太太告状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