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已经收拾好了,墨兰也被宫人们安置到了明漪阁正殿里。
赵祯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墨兰躺在榻上,“墨儿,你怎么样了?”
她软软地倚在锦枕上,面色莹白,鬓发微乱,眼眶微红,整个人越发楚楚动人。
“官家!有人要害我们母子!”
“今日若不是阿娘陪在我身边,她又略懂胎位之术,臣妾和皇儿怕是就要被人害得一尸两命了!”
赵祯心疼地抓住墨兰的手,“朕知道,你放心,朕一定会为你和皇儿做主的!”
“永宁郡君护你生产有功,朕现在就封她为永宁郡夫人!”
“你还要坐月子,可不能哭了,否则会落下病根的。”
赵祯用帕子给墨兰擦干两颊的泪水,墨兰这才止住了泪。
“官家见过皇儿了吗?”
赵祯摇摇头,“林太医说皇儿很健康,所以朕先来看你了。”
听到这个消息,赵祯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欢喜起来,健康好啊,健康就说明能长大。
他前边的那些子嗣,自生下来的时候就体弱,所以基本上长不到三岁就夭折了。
“皇儿呢?”赵祯转头看向一边的云栽。
云栽笑着说道,“奴婢已经让乳母抱过来了。”正说着就到了。
赵祯小心翼翼地接过乳母手中的孩子,看着他健壮的样子喜笑颜开。
“官家可给皇儿想好了名字?”
赵祯:“哈哈,就叫赵晅!”
“朕苦候许久才盼来的一个健康的皇子,朕希望他能够得天之光护佑,平安长成!”
赵祯的愿望很朴素,只要这个孩子不要像他前边三个哥哥那样,年幼就夭折,能够平安长成就好。
只要有一个长成的皇子,他就不用被朝臣们逼着过继宗室子。
皇位当然是交给自己的血脉最好,若是宗室子继承了皇位,小宗入大宗。
到时候他驾崩了,人家转头就能将自己的亲生父亲封为太上皇,那他这个皇帝就是个大大的笑话了!
“赵晅,是个好名字,官家有心了。”
墨兰也很喜欢这个名字,现下宫里唯一的儿子果然得赵祯重视。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赵祯有三子,十三女,三个皇子已经全部夭折了,所以要是她不继续生,赵祯就只有晅儿这一个儿子了。
赵祯抱着赵晅亲热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将孩子递给了乳母。
赵祯看墨兰神色有些疲惫,于是说道,“你先休息吧,朕现在去外边审问那些稳婆。”
墨兰点了点头,“先前臣妾将自己猜测都告诉了露种,官家可否让露种在旁听着?”
这么一个小请求,赵祯当然不会不答应。
“好,朕先出去了。”
*
露种将人从耳房里带出来,押着进了偏殿。
赵祯沉着脸,声音冷厉地开口,“你们是受谁指使谋害盛贵妃和皇嗣的?!”
曹皇后也在官家开口之后,脸色难看地说道,“差点伤了皇嗣和盛贵妃,你们可要老实交代!”
嘴上说着让她们交代,眼神里却暗含威胁。
该死的盛墨兰,竟然还有一个略通女子生产之术的生母。
官家更是偏心,宫里生产的嫔妃这么多,怎么偏就让盛墨兰的娘家人进宫陪产了?
露种说道,“永宁郡夫人说了,四个稳婆都有差错,不可能全都是为了钱财被人收买。”
“或许是她们的家人被人捏在手心里了呢!”
曹皇后面色微变,“这怎么可能?入宫为嫔妃接生的稳婆,不但自己要入入内内侍省的名册,连她们的家人也都要登记在册。”
“若是这些稳婆被人控制了家人,入内内侍省怎么会不知?”
露种小声嘀咕道,“入内内侍省只会登记姓名,又不会安排人在他们家里守着。”
曹皇后看向露种,语气不善地喊了一声,“放肆!”
“这里自有吾和官家做主,你一个婢女有何资格开口?”
赵祯开口道,“皇后,是朕特允她来此处的!”
“永宁郡夫人和咸宁郡君是外臣妇,不好掺和到宫中阴司中来。”
“露种是贵妃的贴身婢女,墨兰产后虚弱,自然不能在此审问这些人,所以派了露种过来。”
赵祯狐疑地看了一眼曹皇后,皇后先前可不是这样疾言厉色的性子,今日怎么……。
曹皇后知道自己失态了,很快就收敛了神色。
“臣妾不过是看这个婢女没有规矩,官家还未允许,她怎么能私自开口呢?”
赵祯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宫里的嫔妃,家世显赫能控制这些稳婆家人的只有皇后一人吧。
就算只是花钱收买这些人,也是要出好大一笔钱财的。
家世普通的嫔妃怕是也出不起这笔银子。
再加上刚刚皇后的失态,赵祯心里有了怀疑的对象。
“她们的家人有没有被人控制这很好查。”
“指挥使!你现在就带一队侍卫去这四个稳婆家里查探一番。”
曹皇后心慌不已,她不知道家族是怎么控制的那些人,若是关到了曹家的庄子上,那岂不是完了?
她掐了掐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官家,指挥使带一整队侍卫出宫,还要去百姓家中搜查,会让臣民惶恐。”
“臣妾还请官家三思啊!”
赵祯冷笑一声,“臣民惶恐?朕今日差点被人害死了一位皇子和钟爱的贵妃,朕还要惶恐呢?”
赵祯看向指挥使,厉声道,“你!即刻就去!”
指挥使拱手道,“微臣遵旨!”
“皇后还是在此稍安勿躁吧,等指挥使他们回来,想来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
曹皇后紧张地额头都沁出汗来,坐在上首焦躁不已。
底下跪着的四个稳婆也都在心里暗暗盼着,指挥使能将她们的家人从曹家人手中救出来,到时候她们肯定会招。
官家又是有名的仁君,或许她们这条命保不住了,但至少不会牵连她们的家人。
但若是官家不能,那她们为了家人也只好咬死不扯出皇后来了。
一个时辰后,指挥使带着人进了殿。
赵祯看着押人的侍卫脸上还有些伤,于是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指挥使:“回禀官家。微臣带人去了那些稳婆家中,她们的家人确实还在。”
“只是,那些人面色惶惶,微臣刚开始以为是看到微臣等人有些紧张。”
“可仔细观察发现,他们的眼神里充满恐惧,于是在柴房里发现了威胁控制他们的人。”
“微臣和下属和歹人进行了一番恶斗,这才将人拿下,只是他们身手不错,免不了受了些伤。”
赵祯听了指挥使的话,面色铁青,“好大的胆子!”
“威胁稳婆谋害贵妃和皇嗣不说,不认罪伏辜,还敢与禁卫卫士搏斗!”
“当真是目无王法!明日是不是还想造反?!”
赵祯狠狠拍了下桌子,胸前不断起伏。
尤其是指挥使说那些人身手不错,禁卫卫士可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竟然有人的私兵能和他们缠斗一番,难不成是真的在私下准备造反?
那几个稳婆听到自己的家人被救出来了,立刻将皇后供了出来。
“官家,是曹家!是皇后用民妇的丈夫和儿子威胁草民,民妇才不得不做的呀!”
“是啊官家!民妇丈夫早逝,只留下民妇和女儿相依为命。”
“曹家的人说,民妇若是听他们的话,就许民妇女儿一幅厚厚的嫁妆,若是不听,民妇的女儿就要被他们卖去妓馆啊!”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曹家和曹皇后吐了个干干净净。
赵祯闻言,脸上的神色骤然沉冷,看向曹皇后的目光中翻涌着怒意。
“皇后!你还有何话要说?!”
事情败露了,曹皇后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官家,臣妾自被您册为皇后如今已有九年了。”
“这九年里,臣妾为您打理后宫,照顾子嗣,规劝夫君,不敢耽误片刻!”
她的手轻抚上自己的脸,“因为臣妾没有一副好容貌,不得官家宠爱,所以臣妾只能极力做好一个贤后。”
赵祯冷漠地说道,“贤后?谋害嫔妃和皇嗣,威胁子民的皇后吗?”
曹皇后轻笑一声,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原本臣妾可以一直做个贤后的,是官家和盛贵妃毁了这一切啊。”
“官家你空置后宫,只独宠盛墨兰一个人,臣妾允许您有宠妃!但绝不允许您独宠之人!”
赵祯面色发黑,他想宠谁就宠谁,哪里还要皇后允不允许。
“她腹中还有了一位皇子,届时生下皇子,这宫里哪里还有臣妾的立足之地?”
“你已经是皇后了,朕便是再宠贵妃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废立你,立她为新后,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赵祯并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时跪在地上的稳婆,颤抖着声音说道,“官家,皇后没有让我们谋害小皇子,是让我们将贵妃娘娘弄得难产而亡,但是要让小皇子活下来。”
听到这话赵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是打着去母留子的念头啊!
去母留子这件事显然戳到了赵祯的痛处,他的生母李宸妃就是在生下他后被先帝幽禁起来。
而他也被抱到了章献太后膝下,直到年岁大了才知道自己的生母另有其人。
皇后倒是比先帝和章献太后还要狠毒。
至少先帝还留了生母一条命,章献太后则是将生母发配去了皇陵守陵。
皇后却是想直接让墨儿死在产房里。
到时候,晅儿也会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交给皇后抚养,认贼作母。
真是好歹毒的心肠啊!
赵祯面色铁青,“你好大的胆子!”
曹皇后冷笑一声,“怎么?官家是想到了自己吗?”
赵祯被皇后遮话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放肆!”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恨墨兰只不过是你给自己找的一个好借口罢了,真正的目的不过是将晅儿养在膝下。”
“朕比你大六岁,自然会比你早崩逝。”
“到时候凭借曹家的权势,你就可以像章献太后那般垂帘听政,临朝称制!”
殿里的众人此时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这话是他们这些侍卫宫人草民能听的吗?
曹皇后倏然一笑,“官家在碰到有关章献太后的事上总是这般敏锐。”
“臣妾自愧不如!”
正殿里的墨兰,看到这一幕不禁笑出了声。
皇后不愧是皇后,对赵祯的了解也够深的,几句话就将赵祯气了个倒仰。
赵祯被气得咳了两声,“咳咳,皇后曹氏,谋害贵妃,觊觎皇权,着废去皇后之位,贬为庶人,幽居长宁宫,永世不得出!”
曹庶人立刻叫嚷起来,“官家!你不能废了我!”
“我是前朝大臣们为你选的皇后,你要废我,可曾问过他们答不答应?”
赵祯将手边的茶盏扔到曹庶人身前的空地上,“没听到朕说的话吗?还不立刻将人给朕拖出去!”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两个内侍立刻上前将曹庶人拖走了。
这废后当真是大胆,官家再怎么说也是皇帝,她就这样口无遮拦地说官家一直被前朝掣肘。
也不想想,当年立后的时候是什么景象,如今又是什么景象?
官家真要废一个犯了大错的皇后,前朝的士大夫们还要拦,也不怕自己的名声遗臭万年。
贵妃娘娘的父亲是御史,这次生产还有嫡母和生母在宫里,盛家又是清流人家。
哪能看着属于盛家的贵妃被勋贵害了,属于盛家的皇子被勋贵抢走?
到时候闹大了就是将门勋贵和清流门第之间的争斗。
本朝又极度重文轻武,曹家哪能经得起那些文官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