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胳膊。
她后背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片烫伤的疤痕,圆形的,像是被烟头烫的。
林北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爽儿,你跟我说实话,你身上那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爽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头发:“都说了,撞的,刮的,你这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那个烫伤的疤呢?也是撞的?”
爽儿没说话。
林北看着她:“是不是你爸弄的?”
爽儿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放下毛巾,盯着茶几上的空啤酒罐,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北没催她,就坐在旁边等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分钟,爽儿开口了,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大大咧咧的劲儿,变得很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十二岁。我跟了我爸。我妈改嫁了,新老公不要我,我就只能跟着我爸。”
她停顿了一下,拿起茶几上的啤酒罐晃了晃,空的,又放下了。
“我爸以前不这样的。他以前是个老实人,在工地上干活,虽然没什么钱,但对我挺好的。后来工地出了事故,他腿被砸了,干不了重活,就在家待着。待着待着就开始喝酒,越喝越多,喝多了就打我。”
爽儿卷起 t 恤的袖子,露出那道疤:“这个是酒瓶划的。他喝多了摔了酒瓶,让我去捡,我没站稳踩到碎玻璃上了,他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又指了指手臂上的淤青:“这个是以前打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没好。不是搬货撞的。我骗你的。”
林北沉默。
“他还用烟头烫过我。”爽儿撩起 t 恤的后领,露出肩胛骨附近那片圆形的疤痕,“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她指了指几个位置,“有的是喝多了烫的,有的是他心情不好烫的。他说我是赔钱货,养我是浪费粮食。”
爽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林北喉咙发紧:“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啊,跑过好多次。”
爽儿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没到眼睛里,“第一次跑是十四岁,跑到我妈那儿,我妈说‘你自己跟你爸过的,别来找我’。后来跑了又被抓回去,抓回去就打得更狠。”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啤酒罐的拉环。
“最狠的一次,是去年。”
林北心里一紧。
“那天我爸喝了酒,带了个朋友回家。”
爽儿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人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看我的眼神特别恶心。我爸让我去给他倒酒,我倒完酒要回房间,那个人拉住我的手不让我走。”
林北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爸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爽儿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人说要带我出去玩,我爸说‘行,你带走吧’。我当时就慌了,我说我不去,我爸一巴掌扇过来,说我‘不识抬举’。”
爽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像是在回忆那一巴掌的感觉。
“那个人把我拉到他车上,说带我去吃烧烤。我信了,因为我真的好饿,那天一整天没吃饭。结果他把车开到郊区,一个没人的地方,就开始扒我衣服。”
林北的拳头握紧了。
“我反抗了。”
爽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咬了他的手,用膝盖顶了他的裤裆,趁他疼的时候打开车门跑了。我跑了好几公里,跑到一个加油站,借了别人的手机报了警。”
“后来呢?”
“后来警察来了,做了笔录,那个人被抓了。但是他反咬一口,说是我勾引他的,说我主动跟他上车就是想卖。我爸也帮他作证,说我不是好东西。”
“艹。”林北骂了一句脏话。
爽儿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也会骂人啊?我以为你是那种乖乖男呢。”
“你别打岔。然后呢?”
爽儿神情怪异的看着林北:“你怎么那么愿意听?是不是这种事情听的很兴奋啊?”
林北一个暴栗,“瞎说什么。”
爽儿柔柔头,“艹,太他吗疼了!”
“后来呢。”
“然后因为没有证据,那个人关了几天就放了。”
爽儿耸耸肩,“我爸回来又打了我一顿,说我‘让他丢了脸’。那天晚上我就跑了,再也没回去。”
“后来我就到处混,网吧、桥洞、废弃的厂房,什么地方都睡过。便利店那个工作是捡来的,老板看我可怜,让我值夜班,睡仓库。虽然仓库很臭,但比桥洞强,至少不漏雨。”
林北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爽儿那天晚上,她穿着吊带,嘴上说着“不让穷人调戏”,笑得跟个傻逼似的。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姑娘疯疯癫癫的,现在才知道,疯疯癫癫是她的保护色。
如果不笑得大声一点,不骂得脏一点,不表现得满不在乎一点,她早就被那些人吃干抹净了。
“爽儿。”林北说。
“嗯?”
“以后你就住这儿,哪儿也别去。”
爽儿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你别说得这么煽情行不行?我差点哭了。我要是哭了,你负责啊?”
“我负责。”
“放屁。”
“真的。”
爽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使劲擦头发,把脸挡住了:“吗的,你别说了,我他 ma 真要哭了。”
林北看到她肩膀在抖。
不是擦头发的那种抖,是那种憋着哭的抖。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搂进怀里。
爽儿一开始还挣扎:“你干嘛?耍流氓啊?”
“闭嘴。”
“我头发还没干呢,弄湿你衣服——”
“我说闭嘴。”
爽儿不动了。
她把脸埋在林北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别对我这么好,我要发烧了。”
林北:“……”
爽儿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张嘴,隔着衣服咬了林北一口。
林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属狗的?”
“我就是属狗的。”
爽儿松开嘴,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口水,“这是记号,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林北无语。
这姑娘,正经不过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