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林北拿出手机,给医院保卫科打了个电话——小周在这家医院工作三年多了,保卫科的大叔认识她,听了林北的话,说“行,你过来看”。
保卫科在住院部一楼,值班的大叔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保安制服。
他调出七楼走廊的监控,画面里,小周给老太太量血压,动作轻柔,态度温和。
中年女人在旁边指手画脚,声音虽然没录进去,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大叔把这段监控存下来。
“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证明小周护士没有过错。”
小周看着屏幕,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王大叔摆摆手。
“不客气,你们护士不容易,天天受气。”
出了保卫科,小周走得很慢。
走廊很长,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林北走在她旁边,两人的影子在白色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林北哥,你今天为什么要来?”小周没看他,看着前方。
“我说了,路过。”
“你不是路过。”
小周停住脚步,转头看他,“你从来不路过医院。你感冒了都不来医院,自己在药店买药吃。”
林北没说话。
小周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谎言的影子。
她低下头。
“你是怕我想不开?”
“不是。”
“那你为什么来?”
林北想了想。
“因为你不开心。你不开心的时候不会说,但我看得出来。”
小周的手指又蜷了。
她今天被中年女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没哭,被护士长说要写说明的时候没哭,被林北说出“你不开心”的时候,鼻子突然酸了。
她吸了吸鼻子。
“林北哥,你回去吧,我下午还要上班。”
“我等你下班。”
“不用。”
“我在车里等。”
林北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
小周看着他,点点头。
她转身走了。
林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下午五点,小周下班。
她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三月的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只有医院门口“急诊”两个红色大字在发光。
问界 m9 停在路边,开着双闪。
小周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她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棉袄,牛仔裤,运动鞋。
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有点分叉。
“回家?”林北发动车。
“嗯。”
车开出院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小周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人行道。
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推着车,烤红薯的香味隔着车窗似乎都能闻到。
卖糖葫芦的大叔站在天桥下面,手里的糖葫芦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一群刚放学的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
“林北哥。”小周突然开口。
“嗯。”
“我想吃糖葫芦。”
林北把车停到路边,下车去买。
他买了两串,一串山楂的,一串草莓的。
山楂的给小周,草莓的自己留着。
他其实不爱吃草莓,但山楂太酸,他吃不了。
小周接过山楂糖葫芦,咬了一颗,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酸。
“酸不酸?”林北问。
“酸。”小周又咬了一颗。
林北笑了。
小周吃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吧唧嘴,不发出声音,连咬糖葫芦的“咔嚓”声都含在嘴里。
“林北哥。”
“嗯。”
“那个家属投诉我,会不会影响我年终考核?”
“不会,有监控在。”
“万一她发到网上呢?”
“发就发,你又不露脸,她拍的都是你戴着口罩的样子。”
“发到网上别人也认不出你,只会觉得那个家属不讲理。”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
“林北哥,你总是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
“不是往好的方向想,是事实本来就那样。你没错,她找茬,监控证明了一切。”
小周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了,竹签子放在纸巾上,叠好,放进口袋里。
她有这个习惯,吃完东西的包装纸不随便扔,装进口袋,找到垃圾桶再扔。
“林北哥,谢谢你今天来医院。”
“你谢过了。”
“再谢一次。”
小周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像怕吓跑什么。
回到别墅,爽儿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
“小周!你回来啦!今天医院忙不忙?”
“还好。”小周换鞋。
“你眼睛怎么红了?”爽儿凑过去看。
“没红,进东西了。”
“进什么了?”
“沙子。”
“三月哪有沙子?外面雪都化完了。”
爽儿不信,但她看到林北的眼神,没再问了。
她拉着小周到沙发上坐下,把自己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她。
小周接过橘子,吃了一瓣,很甜。
晚上吃完饭,小周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上楼洗澡,换了睡衣,坐在床边,头发还没吹,湿漉漉地披着。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护理专业书,翻到“静脉穿刺技巧”那一章,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林北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护理书上面。
“晚上喝杯牛奶,好睡。”
小周看着那杯牛奶,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林北哥,你坐一会儿。”
她拍了拍床边。
林北坐下来。
小周把腿盘起来,睡衣是棉质的,浅蓝色,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她很早就买了这套睡衣,洗了很多次,面料已经变软了。
“林北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当护士吗?”
“不知道。”
“因为我小时候住院,护士姐姐对我很好。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小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圆圆的,“但我当了护士才知道,对病人好,不一定能得到好报。”
“有人骂你,有人投诉你,有人把你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今天那个家属,她骂我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不是想骂回去,是想哭。”
“但我没哭,因为护士不能当着病人的面哭。”
“你做得对。”
“我知道。”
小周抬起头,看着林北,“但我还是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