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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从刘老师那里回来,图书馆的旧书霉味第一次让我感到安心。至少在这里,时间是静止的,被编码在索书号里,安全地凝固在纸张上,没有“情绪保质期”,也没有“预计衰竭期”。我坐在熟悉的、被磨得发亮的木头桌子后面,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本县志粗糙的封面,目光却无法聚焦。


    旧手机像一块冰冷的铁,贴着我大腿的皮肤。刘老师亢奋而绝望的眼神,老周家冰冷的寂静,车库设备那声尖锐的蜂鸣,还有口袋里那张写着“2049”的标签……所有画面和声音在脑子里搅动,让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等待。刘老师说找其他人,怎么找?直接问“你从‘一刻送达’买的东西标签上有没有你的生日和死期”?这无异于自杀。


    或许……可以从商品本身入手?既然“一刻送达”和万家福有交换,那么,是否有些商品,是只在“一刻”出现,并且只配送给特定人群的?比如,贴着那种白色标签的?


    我拿出那个旧手机,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名字是“书友”。我打开简陋的浏览器,尝试搜索“一刻送达”。没有官网,没有介绍,只有几条零星的本县论坛旧帖,询问这家新店靠不靠谱,底下回复大多是“送货快”、“东西还行”。没有任何深入的信息。它像一座冰山,只在水面上露出一角白色的招牌。


    下午,我借口去仓库整理旧资料,躲进了图书馆最深处、几乎无人问津的地方。这里堆满了历年积压的报纸和本地刊物,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里翻滚。我找到了最近几个月的本地小报《县城生活》,一页页翻过去。社会新闻版块偶尔会提到万家福的促销活动,但对“一刻送达”只字未提。直到翻到一个月前的一期,中缝一则很小的“简讯”吸引了我的注意:


    “……近期,我县部分居民反映出现不明原因的疲劳、眩晕及短期记忆模糊症状,县卫健委提示,季节交替,请注意休息,合理饮食,如有严重不适请及时就医。另,提醒广大消费者,购买商品请认准正规渠道,注意查看生产日期和保质期。”


    不明原因的疲劳、眩晕、记忆模糊……“情绪保质期”带来的焦虑之外,还有这种身体症状?这和“一刻送达”,和老周的“衰竭”,有没有关联?报道语焉不详,更像是一种常规的、模糊的健康提示,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显得格外刺眼。


    我正凝神看着,仓库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咳嗽。我迅速将报纸合上,塞回一堆旧刊里。


    进来的是看门的老王,他拎着个热水瓶,慢悠悠地晃进来,给我桌上的旧搪瓷缸添水。“小林,躲这儿清静呢?”他眯着眼笑,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嗯,整理点旧东西。”我敷衍着。


    老王添完水,却没立刻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听说没?老周家的事。”


    我心里一紧:“听说了点,不是送市里了吗?”


    “送是送了,”老王凑近些,嘴里有股浓重的烟味,“可我有个远房侄子就在市一院当护工,他偷偷跟我讲,老周那病,邪门。仪器查不出大毛病,可人就是不行了,各个器官像商量好了一样慢慢停摆。医生私底下都说没见过这么……均匀的衰竭。”


    均匀的衰竭。


    这几个字让我后背发凉。“医生没说什么原因?”


    “哪说得清。”老王摇摇头,叹了口气,“不过啊,我侄子还说,送老周去的那天,他在急诊室外面,好像看见……啧,可能是看错了。”


    “看见什么?”我追问。


    老王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他看见一个穿银灰色衣服的人,在急诊室那片晃了一下,很快就走了。当时忙乱,他也没在意,后来越想越觉得……那衣服,有点像现在满街跑的那个‘一刻钟’送东西的人穿的。”


    银灰色!


    我捏紧了手里的钢笔,指尖发白。“他确定?”


    “不确定,就晃了一眼。”老王摆摆手,“我也就瞎猜,兴许是别的医院的或者啥工作人员。唉,老周这人……”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拎着热水瓶又慢悠悠地晃出去了。


    仓库里重新恢复寂静,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降。但我心里的波澜却再也无法平息。配送员出现在市医院?巧合?还是……“售后跟踪”?确保“衰竭”顺利进行?


    老王的侄子。这或许是一条线。一个在医院内部,可能接触到更多类似病例的人。


    但我不能直接去找他。太冒险。


    傍晚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我又绕到了旧纺织厂那边。“一刻送达”的白色招牌在渐暗的天色里亮起了柔和的乳白色灯光,依旧冷冷清清。玻璃门后的接待台亮着,电子屏闪烁着简洁的界面。我隔着马路,站在一家已经关门的五金店屋檐下观察。


    几分钟后,那扇侧面的小门开了,一个银灰色制服的身影推出配送电动车。不是白天那个,是另一个,同样挺拔,同样面无表情。他骑上车,汇入下班的车流。


    我犹豫了不到两秒,再次跟了上去。这次我更加小心,保持着更远的距离,利用行人和车辆做掩护。


    配送员的路线和白天那个类似,高效、精准。但跟到第三个送货点时,我注意到了不同。这个小区比较旧,没有地下车库。配送员将车停在一栋楼楼下,拿着一个不大的纸盒上了楼。我躲在对面楼的楼梯口阴影里看着。


    他很快下来,手里空着。但就在他转身走向电动车时,从楼道里追出来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那个刚送到的纸盒,焦急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对商品有疑问。配送员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看到他的脸,在楼道的声控灯下,依旧是那种缺乏细节的平淡。他听着老太太说话,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似乎要去接那个盒子,或者指向什么。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他右手手腕内侧,制服袖口和手套之间,露出一小截皮肤。那里,似乎有一个非常淡的、青灰色的印记,像是一个数字或符号的一角,但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老太太似乎被他的动作或者眼神吓到了,后退了半步,抱着盒子,讪讪地说了句什么,转身快步回了楼道。配送员放下手,毫无停顿地骑上车离开。


    数字?编码?在手腕上?像商品标签一样?


    这个发现让我既恐惧又有一丝扭曲的兴奋。这些配送员,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还是贴了标签的……工具?


    我决定冒险再近一步。我需要看清那个印记,或者,找到他们更多非人的证据。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幽灵一样在县城游荡。我用那个旧手机,在几个不同的公共网络热点,匿名在本地论坛发帖,用极其隐晦的措辞询问是否有人注意到“一刻送达”商品标签上的“特殊数字编号”,或者身体出现报纸上提到的“不明原因疲劳、记忆问题”。帖子很快就被淹没了,只有零星几个回复,说“没注意”或者“楼主想多了”。但我私下里,通过论坛的私信功能,收到了两条回复。


    一条只有三个字:“你也有?”


    另一条稍长:“维生素b瓶,标签在瓶盖内侧,数字看不清,但有个日期,很近,我害怕。”


    我不敢在网络上深聊,只回复了简单的“小心”和“保重”。但这证实了刘老师的猜测:沉默的知情者,确实存在。他们散落在县城的各个角落,被恐惧冻结,不敢发声。


    同时,我继续跟踪不同的配送员。我发现他们并非完全一致。有的动作略显滞涩,有的则流畅得过分。但他们都有共同点:面无表情,不与收货人多言,效率极高,以及——在极其偶然的、袖口滑动的瞬间,我能瞥见他们手腕内侧那青灰色的印记。有一次,在一个光线稍好的楼梯间,我甚至隐约看到了那个印记的全貌:那不是单纯的数字,而是一个由细小的点状痕迹组成的、类似简化条形码或矩阵码的图案。


    他们是被标记的。就像我们这些“原生载体”一样。


    那么,谁在标记他们?万家福?还是“一刻送达”背后更深的东西?


    周五晚上,刘老师用旧手机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明早七点,东门早市,豆腐脑摊。”


    东门早市是县城最热闹的早点集市,人声鼎沸,烟雾缭绕。七点不到,我就在老孙家的豆腐脑摊角落坐下了。刘老师准时出现,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拎着个买菜用的布兜。我们像任何两个碰巧坐在一起的熟人一样,低头吃着滚烫的豆腐脑。


    “碎片找人看了,”刘老师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不是已知的常规材料。有点类似某种生物兼容性聚合材料,但又掺了别的东西,仪器测不出具体成分。可能用于……皮下植入物的外部接口,或者柔性传感器。”


    皮下?我想到那些配送员手腕的印记。


    “我这边也有发现。”我把配送员手腕印记、论坛私信回复、以及老王侄子的见闻,快速说了一遍。


    刘老师的勺子停在半空,汤汁滴回碗里。“手腕标记……医院出现……看来,这个系统不仅标记‘载体’,也标记‘执行者’。配送员可能不是普通员工,他们可能被某种方式控制,或者,他们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老周的情况,可能不是自然触发。如果配送员出现在医院,那‘衰竭’过程,也许是需要‘确认’或‘维护’的。”


    这个推论让我胃里一阵翻腾。“那我们……”


    “我们需要知道‘一刻’的配送中心里面到底是什么。”刘老师声音更沉,“旧纺织厂后面,靠着河岸那片老仓库区,我记得有个废弃的货运通道。我查过老地图,那个通道能通到纺织厂原来的货仓,也就是现在‘一刻送达’店面后面。”


    “你要进去?”我心脏一缩。


    “外面看不出什么。必须进去看看。”刘老师擦擦嘴,“但我一个人不行。需要有人望风,需要接应。林响,你……”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我的内脏。但想到口袋里那张标签,想到老周,想到那些沉默的私信,一股混杂着愤怒和绝望的勇气冲了上来。我不能只是等着2049年,或者像老周一样不明不白地“提前”。


    “我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有点干,但很清晰。


    刘老师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明天是周日,他们配送业务会比平时晚开始。我们凌晨四点,在河岸老柳树那里碰头。带上手电,穿深色衣服,旧手机充满电,但进去后关掉。任何情况,优先自保,撤离。”


    计划简单到粗糙,但我们没有更多选择和资源。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性。被捕?被发现?触发警报?像老周一样“衰竭”?但更多的时候,是那张标签上的数字在黑暗中灼烧:2049-8-19-15:22。如果什么都不做,这个数字就是我的全部未来,一个被设定好的终点。


    凌晨三点半,我悄悄起身。穿上一件多年不穿的黑色运动服,揣上关闭的旧手机和一个微型手电,还有一把从图书馆工具间拿来的、锈迹斑斑的平口螺丝刀——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


    县城还在沉睡,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伫立在湿冷的雾气里。我绕开主路,沿着小巷往城东的河边走。河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像一团更浓的黑影。


    刘老师已经到了,同样一身深色,背着一个不大的旧背包。他冲我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沿着河岸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向前走去。我紧跟在后,心脏在寂静中跳得像打鼓。


    走了约莫十分钟,杂草和灌木丛后面,出现了一段破旧的砖石围墙,墙上有一个坍塌了大半的拱形门洞,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这就是那个废弃的货运通道。刘老师打开小手电,用衣服遮着光,往里照了照。通道很深,地上堆着碎砖和垃圾,头顶有蛛网垂下。


    我们侧身钻了进去。里面空气不流通,尘土味呛人。通道并不长,尽头被一扇锈蚀严重的铁栅栏门堵着。门锁已经坏了,只用一根粗铁丝绞着。刘老师从背包里拿出一把老虎钳,小心地剪断铁丝。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我们轻轻推开一道能容人通过的缝隙。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应该是旧纺织厂的主仓库。现在里面空荡荡,只有几根巨大的水泥柱矗立在黑暗中。但在仓库的尽头,有光。


    不是明亮的灯光,而是一种幽暗的、稳定的蓝绿色荧光,和我在车库里那个设备上看到的很像。荧光勾勒出一个区域的轮廓,那里似乎被隔开了,摆放着一些东西。


    我们关掉手电,屏住呼吸,借着那点微光,蹑手蹑脚地朝那个区域靠近。脚下是厚厚的灰尘,每一步都要极其小心。


    越来越近。荧光来自一排大约十几个并排放置的、棺材大小的矩形箱体。箱体是半透明的材质,内部充满了某种淡蓝色的液体,而那蓝绿色的光,是从箱体内部发出的。每个箱体都连接着许多管线,通向后面的墙壁,那里有更大的控制台似的设备,屏幕暗着。


    而最让我们浑身血液冻结的是,那些半透明箱体里,浸泡着的……


    是人。


    或者说,是人形的轮廓。他们穿着银灰色的制服,闭着眼,面部戴着呼吸面罩,静静悬浮在淡蓝色液体中。管线连接着他们的手腕、脖颈和太阳穴。他们的手腕内侧,透过液体和箱壁,能看到清晰的青灰色印记。数量正好对应着我见过的配送员人数。


    这些是备用体?还是在“充电”或“维护”的配送员?


    控制台旁边的墙壁上,还有一个更大的显示屏,此刻是暗的。但屏幕下方,有一排较小的指示灯,幽幽地闪着不同颜色的光。其中几个绿色的灯旁,贴着标签,写着“在线”。还有几个黄色的,写着“维护中”。而我们面前这些箱体里的,对应的指示灯是蓝色的,标签是“待命”。


    在“待命”区域旁边,还有一个单独的、稍小的箱体,里面没有液体,而是躺着一个穿着普通衣服的人。他同样闭着眼,脸上没有面罩,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一根更粗的管线连接着他的胸口。


    刘老师的手电光颤抖着扫过那个人的脸。


    是老周。


    虽然消瘦了很多,脸色死灰,但我绝不会认错。是老周!他不是在市医院icu吗?怎么会在这里?躺在这个像科幻电影里才有的“待命”箱里?连接着他胸口的管线里,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缓缓流动,像是稀释的血液,或者别的什么。


    “他……他没死?”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刘老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控制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储物架。架子上放着一些物品:几个“一刻送达”的白色包装盒,一些万家福的绿色价签打印机,还有……几叠空白的、银灰色的标签材料,以及一台小小的、精密的标签打印机。


    打印机旁边的托盘里,散落着几张打印失败的废标签。刘老师颤抖着手,用镊子夹起一张。


    上面打印着残缺的信息:“**—1982-1103—2023—1021—** 属性:原生载体 预计衰——”


    1021号。又一个编号。


    而打印机连接的电脑屏幕虽然暗着,但主机上一盏小小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它处于低功耗待机状态,没有完全关闭。


    刘老师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极其小心地碰了一下电脑鼠标。


    屏幕亮了。


    没有密码,直接进入了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背景是县城的电子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光点,大部分是稳定的绿色,少数几个黄色,极个别是闪烁的红色。地图一侧是列表,快速滚动着编号和数据流。


    wq-1965-0812-2023-0893——状态:活跃。监测参数:稳定。预期轨迹:符合。同步率:97%。


    lx-1987-0305-2023-1147——状态:活跃。监测参数:稳定。预期轨迹:符合。同步率:96%。


    我们的编号赫然在列!


    往下翻,我看到了老周的编号:zq-1955-0721-2023-0755。状态:**回收中。预期轨迹:偏离。同步率:11%。回收进度:68%。**


    回收中!同步率只有11%!所以老周不是简单的生病,他是在被“回收”!因为他“偏离”了“预期轨迹”?因为他发现了标签?或者像我们一样,触动了什么?


    列表里还有更多编号,成百上千。绿色占绝大多数。黄色有几十个。红色……只有几个,包括老周。


    界面上还有一个选项:“标签打印/标记管理”。刘老师点开。


    里面是模板。可以输入或选择编号,然后打印标签。标签类型可以选择:“情绪保质期”(格式和万家福货架上的一模一样)、“预计衰竭期”(就是我们收到的那种),还有第三种:“执行者印记(皮下)”。


    皮下印记!果然是打在那些配送员身上的!


    这个系统,这个终端……它就在这儿!它管理着所有人的“标签”,无论是贴在商品上给“原生载体”的,还是打在“执行者”身上的。它监测着所有人的“状态”和“同步率”。它还在“回收”偏离者!


    “我们得把数据拷贝下来。”刘老师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他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插进电脑usb口。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就在这时,仓库深处,靠近我们进来的那个方向,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某种电子锁开启的声音。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步伐整齐划一。


    我和刘老师猛地回头。


    几道强烈的手电光柱刺破黑暗,准确无误地笼罩了我们。光线太强,刺得我睁不开眼,只看到几个高大的、穿着银灰色制服的身影堵在了我们和出口之间。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但那种冰冷的、非人的压迫感,比任何武器都更令人窒息。


    为首的一个,慢慢走上前两步。手电光稍微下移,照亮了他的脸。


    是赵经理。万家福的区域经理。


    他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模式化的笑容,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事务性的平静。他的目光扫过我们,扫过亮着的电脑屏幕,扫过刘老师手里还没来得及拔下的u盘,最后落在我惨白的脸上。


    “编号0893,编号1147。”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平稳,没有波澜,“监测到非授权区域访问及数据接触行为。同步率波动超标。预期轨迹判定:高风险偏离。”


    他微微侧头,对旁边一个配送员说:“启动回收协议。优先级:高。”


    那个配送员抬起手臂,手腕内侧的青灰色印记在蓝绿色荧光下微微反光。他对着一个微型耳麦,用平板无波的声音重复:“启动回收协议。目标:0893,1147。优先级:高。”


    仓库里,那些连接着箱体和控制台的管线中,液体流动的声音似乎加快了一些。控制台屏幕上,代表我和刘老师编号的那一行,状态瞬间从“活跃”跳成了刺目的红色“回收待命”。同步率的数字开始急剧下跌。


    赵经理朝我们走近一步,伸出手,那不是邀请,是捕捉。


    “你们的‘一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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