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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信号定位器的绿色指示灯在浓密枝叶的遮蔽下时明时灭,像一只病弱萤火虫的残喘,勉强指引着西北偏西的方向。我把它握在掌心,那断续闪烁的绿光,是这片死寂山林里唯一的、微弱的活性标记。怀里的硬皮日志和烫手的硬盘,还有吴工留下的这简陋设备,是我与那个正在崩坏的系统之间,仅存的、扭曲的脐带。


    “最后的观测点”——老陈留下的字条里,这个称谓带着一种不祥的终局意味。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更高?更隐蔽?还是……更接近系统内部某个不为人知的监控盲区或旧日设施?


    体力早已透支,纯粹靠着意志和对方向的执拗,驱动着这具破败的身躯在陡峭的山林间挪移。追踪标记消耗了太多时间和精力,等我再次启程,日头已经偏西。林间的光线迅速暗沉下去,阴影如墨汁般从树根和岩缝里洇开,带着夜晚山间特有的、砭人肌骨的湿冷。


    信号时断时续,我只能大致判断方向。山路逐渐消失,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盘结的树根,以及越来越多裸露的、湿滑的岩石。海拔在升高,空气稀薄而冷冽。我不得不频繁停下来喘息,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带着血腥味。


    夜幕彻底降临时,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奇特的岩石地带。巨大的、灰黑色的玄武岩怪异地耸立着,像是远古巨兽残存的嶙峋骸骨,在黯淡的星光下投出扭曲狰狞的影子。风穿过石林的缝隙,发出尖锐的、类似呜咽或哨鸣的声响。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植被的清新气被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和臭氧的刺鼻气息取代。


    信号定位器的绿光稳定了一些,指示的方向直指这片石林深处。


    这里就是“观测点”?还是必经之路?


    我打起精神,更加小心地前进。岩石坚硬冰冷,棱角分明,攀爬时手脚被割出新的伤口。寂静被放大,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衣物摩擦岩石的沙沙声,在石林诡异的回音结构里,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我艰难地翻过一块陡峭的岩脊时,前方不远处,石林的阴影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光!


    不是信号器的绿光,是火光!篝火!


    有人!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老陈他们?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立刻熄灭信号器,伏低身体,将自己隐藏在岩石的凹槽里,屏息观察。


    火光不大,跳动不定,映出周围几块岩石的轮廓。距离大约一百米,中间隔着几丛低矮的、张牙舞爪的灌木和更多乱石。


    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说话声。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石林中轻微回荡。


    太安静了。如果是老陈他们扎营,不该如此寂静,至少该有人警戒、低声交谈。


    我犹豫着,是该悄悄靠近确认,还是绕开?


    信号器的指示方向,似乎正对着火光那边。


    我咬了咬牙,将钢筋横在身前,开始像壁虎一样,贴着冰冷的岩石地面,利用阴影和障碍物的掩护,极其缓慢地向火光方向匍匐靠近。


    每前进几米,就停下来倾听、观察。除了火焰声,依旧没有别的动静。


    距离缩短到大约五十米时,我隐约看到了火光映照下的一些细节:一个用石头草草垒起的简易火塘,火塘边散落着几个背包(样式普通,不像专业装备),还有……一只丢在地上的、沾满泥污的鞋子。


    那只鞋……我瞳孔一缩。是方姐的鞋!我认得!之前在工棚,她一直穿着那双旧但结实的登山鞋!


    是他们!老陈、吴工、方姐!还有石头?他在吗?


    我心中一喜,但立刻又被更深的疑虑压住。为什么如此安静?方姐受伤了?在休息?老陈和吴工呢?警戒的人呢?


    我继续靠近,更加谨慎。三十米……二十米……


    已经能看清火塘边靠坐着的一个人影。背对着我,裹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看身形,像是方姐。


    “方姐?”我压低声音,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老陈?吴工?”我又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目光迅速扫视周围岩石阴影。


    依旧死寂。只有火焰不安地跳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握紧钢筋,猛地从藏身处站起,几步跨到火塘边。


    靠坐在那里的人,正是方姐。但她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发紫。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额头滚烫!


    她不是睡着了,是昏迷了,发着高烧!伤势恶化了?


    “方姐!方姐!”我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她毫无反应。


    老陈呢?吴工呢?石头呢?


    我站起身,焦急地环顾四周。火光只能照亮很小一片范围,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沉默的怪石。


    “老陈!吴工!”我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在石林里引起空洞的回响。


    没有应答。


    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像无数亡灵在窃窃私语。


    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里发生了什么?老陈和吴工去哪里了?为什么把重伤昏迷的方姐一个人留在这里?石头呢?他有没有找到这里?


    我蹲下身,检查方姐的情况。她身上的冲锋衣沾着泥土和暗色的污渍(可能是血?),左腿的裤管被撕开,露出小腿上一道狰狞的伤口,已经化脓肿胀,散发着不好的气味。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过,显然情况紧急,处理得很粗糙。高烧很可能是感染引起的。


    必须立刻处理!否则她撑不了多久!


    我迅速打开自己简陋的医疗包,拿出酒精、抗生素软膏和干净的纱布(从粮油店搜刮来的)。用酒精冲洗伤口时,剧痛让昏迷中的方姐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我尽可能小心地清理脓液,敷上药膏,重新包扎固定。然后,我拧开水壶,试图喂她一点水,但她牙关紧闭,水大多流了出来。


    做完这些,我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我坐在火塘边,添加了几根枯枝,让火烧旺一些,驱散夜晚的寒冷,也给自己一点光亮和勇气。


    老陈和吴工……他们遇到了什么?被迫离开?去寻找救援或药品?为什么不留个人守着?还是……出了意外?


    石头的下落更让我揪心。他到底有没有看到标记跟过来?如果来了,是遇到了老陈他们,还是……迷失在山里,甚至遇到了别的危险?


    我拿出信号定位器,再次启动。绿光依旧闪烁,指向石林更深处,而不是我们所在的这个临时营地。难道“观测点”还在前面?老陈他们去那里了?把方姐暂时安置在这里?


    有可能。带着重伤员在黑暗复杂的石林里继续前进太危险,留下一个人看守又分散力量,不如暂时安置,轻装前往目的地探查或求援。


    但为什么不留下明确的记号或信息?


    我看着昏迷的方姐,又看看手中指向黑暗深处的信号器,陷入两难。留在这里照顾方姐?她的情况需要更专业的救助,我手头的药品有限,高烧不退很危险。去找老陈他们?把重伤昏迷的方姐独自留在这荒山野岭、诡异的石林里,同样危险。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方姐,喉咙里忽然发出一串模糊的音节。


    我立刻凑近。


    “……不……不要去……”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眼睛依旧紧闭,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像是在梦魇中挣扎,“……观测点……是……陷阱……眼睛……到处都是眼睛……”


    观测点是陷阱?眼睛?


    “方姐,你说什么?什么陷阱?老陈和吴工呢?”我急切地问。


    “……老陈……他……他不知道……吴工……信号……假的……”方姐断断续续地说,呼吸更加急促,“……它们……跟着信号……来了……快……跑……”


    它们?跟着信号来了?信号是假的?


    我猛地看向手中的信号定位器。绿色的指示灯,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指引,而像是一颗不怀好意的、窥视的眼睛。


    吴工留下的设备……有问题?被做了手脚?还是……系统干扰甚至伪造了信号?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


    如果信号是假的,那么“最后的观测点”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那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捕地点!老陈和吴工,正朝着陷阱走去!


    而我和方姐在这里……是因为方姐重伤无法前行,被暂时“放弃”了?还是说,这里……也不安全?


    “眼睛……到处都是眼睛……”方姐又呢喃了一句,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我豁然起身,紧张地扫视周围的黑暗。嶙峋的怪石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投出变幻莫测的阴影,每一处阴影都仿佛隐藏着窥视的瞳孔。风声呜咽,像无形的低语。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我迅速将火堆踩灭,用沙土掩埋灰烬,尽可能消除痕迹。然后,我蹲下身,试图背起方姐。她比我预想的要沉重,加上我自己的伤势和疲惫,几乎无法站稳。


    但我必须带她走。留在这里,无论是被可能的追兵发现,还是任由她伤重不治,都是死路一条。


    我咬紧牙关,用撕下的布条将方姐固定在我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不会滑落。然后,我捡起钢筋,看了一眼手中那个依旧闪烁着绿光的信号定位器。


    犹豫了一秒,我狠狠将它砸向旁边的岩石!


    “啪!”


    塑料外壳碎裂,绿光熄灭,零件迸溅。


    假的指引,不要也罢。


    该往哪里走?不能去“观测点”方向,也不能回县城。只能往信号指示相反的方向,或者……完全未知的区域。


    我选择了背离信号方向,朝着石林更稀疏、似乎地势稍低的一侧,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背负着另一个人,在黑暗、复杂、陌生的石林里跋涉,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消耗迅速逼近极限。汗水模糊了视线,呼吸如同拉锯。背上的方姐毫无知觉,只有她微弱的呼吸拂过我的脖颈,提醒我还背负着一个生命。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百米,也许有几里地。石林渐渐稀疏,代之以更加茂密、湿滑的灌木和倾倒的枯木。地势确实在下行,但更加崎岖。


    就在我几乎要虚脱倒下时,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是溪流?有水,也许就能暂时休息,补充水分,清洗伤口。


    我用尽最后力气,朝着水声方向挪去。穿过一片密集的、带刺的灌木丛(衣服被划得更破),眼前出现了一条不算宽的山溪,水流湍急,在星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


    我踉跄着走到溪边,小心地将方姐放下,让她靠在岸边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自己则瘫倒在冰冷的鹅卵石上,大口喘息,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


    我俯身,贪婪地喝了几口溪水,冰冷的感觉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然后,我检查方姐的情况。她依旧昏迷,高烧似乎没有减退的迹象。我重新浸湿布条,敷在她的额头上降温。


    必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过夜。溪边太暴露。


    我强撑着站起来,观察四周。溪流对面,似乎有一片黑黢黢的、向内凹陷的岩壁,像是一个浅浅的洞穴或岩厦。


    就那里了。


    我再次背起方姐,蹚过及膝深的冰冷溪水,来到对岸。那个凹陷比远处看起来要深一些,大约有两三米进深,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地面相对干燥,确实是个不错的临时庇护所。


    我将方姐安置在最里面干燥的地方,用最后一点干草(从木屋带来的,所剩无几)铺在她身下。然后,我在洞口附近生起一小堆火,这次更加小心,用了最少的枯枝,让火焰保持低矮,既能提供一点热量和光亮,又不至于太显眼。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伤口在火光的暖意下,开始传来更清晰的疼痛。


    我看着跳动的微弱火焰,又看看昏迷不醒的方姐,再看看洞外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潺潺的水声。


    老陈和吴工怎么样了?他们是否已经踏入了陷阱?石头在哪里?系统到底发生了什么?“黎明协议”是什么?那些“活化”的“耗材”又是什么东西?


    疑问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来,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只有手中这根磨尖的、冰冷的钢筋,和怀里那本染血的日志、那个烫手的硬盘,是唯一的、沉重的真实。


    我是林响,编号1147。我从一个陷阱逃出,又可能闯入了另一个未知的险境。我背负着同伴,迷失在深山的黑夜里,身后是崩坏的系统,前方是莫测的命运。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我疲惫而紧绷的脸。洞外,山溪奔流不息,像时间,也像无法逆转的洪流。


    明天,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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