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原地,冬日的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冷得你肩膀微微一缩,连着心脏也跟着紧缩了一下,泛着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
“不是的。”
“你不用急着回答,老师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把曾经宣之于口的酸涩与恐慌都仔细折叠起来,再度压在了一句体面退让的老师之下,嘴角弧度温和却浅淡,像已经很努力了却只够撑起这么一点点。
“以后如果遇到麻烦……可以考虑告诉老师一声。”
他今天第二次强调这个词语和身份了,但你和他都知道不是这样的。
你往前跨了一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赵衔蝉的身体僵住了,甚至能感受到微微发抖。
你把脸埋进他胸前,毛衣背心软和的料子蹭在你的脸颊上,能嗅到一阵干燥而柔软的温暖气息,你用力收紧了手臂:“以后有事情我会告诉小赵老师的。”
“我只是觉得钱磊这件事情没有牵扯到你,于是下意识去找了涉及这件事情的当事人以及职业方面更适合处理这件事情的人处理。”
你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被他的衣服吃掉了大半。
赵衔蝉低头看着你,你说得坦诚,一个教授在这件事情里能提供的帮助确实比不过刑警、公关团队和律师。
你去找了最合适的人做最合适的事,这是正确的、理性的、无可指摘的选择。
可这就是问题所在,他不想做跟你的烦恼没关系的人。
“我理解了,你说得对,确实不是我的专业范畴,商迟投资你的事情、你开公司的事情,也不在我的专业范畴内。”
他微微低下头,额头抵着你、金边眼镜框被蹭歪了一些,他却好似没有察觉只是定定看着你:“可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遇到麻烦我理所应当要参与,这跟是否是我的专业范畴无关。”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深、更浓,深到你几乎能从他压低的声线里听出某种破碎的急切。
“保护学生是老师分内的事,所以你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如此唾弃自己。
赵衔蝉,你真是卑劣到了极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断重复老师的身份、仿佛这是一个咒语,只要一遍遍念就能赋予他名正言顺介入你生活的权力,替你解决问题、倾听你烦恼的乐趣。
可那不过是一件道貌岸然的外衣,根本无法阻碍内心深处更加汹涌的情潮。
他恨那些能与你并肩站在一起、参与你生活抉择的人,几乎要失去理智。
你脸埋在他胸口点点头,细细究起来更像是拱了拱他。
“好,约定好了。”
他终于张开双手,你以为他要回抱你,结果他拉着大衣将你裹在了里面,布料阻隔了风,大衣里充斥着属于他的体温,温暖的包裹感让你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颗被孵的蛋。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窗户外的风声,不远处有工作人员搬椅子的闷响。
赵衔蝉的手臂隔着大衣布料收紧,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胸腔深处穿过那层背心和衬衫的布料,一下一下敲在你的耳廓上,节奏起初平稳、然后越来越密。
你脸贴着的这个位置清清楚楚的听见他维持体面有多费力。
然后你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你从赵衔蝉怀里抽出一只手摸出手机瞟了一眼,七七八八的消息一堆,有傅哥发的也有商迟裴妄、夏经年还有别的人,公司那边的信息也不少。
最新一条信息是岳维桢提醒你答辩结束了,该回去了。
赵衔蝉低头看见你手机上满满的红点,嘴角微弯的调侃:“你身边很热闹。”
可你能感觉到他抱着你的手收紧了,被勒得甚至有些喘不过气,但他很快又利落的松开,重新拉开安全距:“走吧,该回去了。”
你从他温暖的大衣里退出来的瞬间冷风见缝插针的钻了进来,冻得你打了个哆嗦,冬日傍晚降温太快,你在他怀里待了不过两三分钟,外面好像就骤降了好几度。
“谢谢你,小赵老师。”你仰起头看他。
他的耳廓红红的,从耳垂开始沿着弧线一直烧到耳尖,蔓延了一点到侧脸,他发现你在看、抬手调正了被蹭歪的眼镜:“谢什么?”
“谢你一直帮我,写作的事、比赛的事、还有一直照顾我,凌晨三点还在帮我改稿子。”你认真说:“都谢谢。”
“之前早上看到你凌晨两三点发送的修改文档……你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赵衔蝉视线掠过你的脸,瞳色在傍晚昏暗的光里变得更深。
“只是出于私心。”他说。
又是这句话,上次在茶室里他也说过:“做这些全是出于我的私心。”
你想问他私心到底是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不确定一直在强调着师生身份的赵衔蝉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恢复了那副温和可靠的姿态:“我送你回去。”
你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你偷偷侧过头看他的侧脸,背脊挺直、大衣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金色眼镜链随着步伐轻轻摆。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衣领在你刚才抱他的时候弄散被弄乱了,一直没有整理好,它们就那么乱着好像完全被忘了一般。
……或者没忘。
“小赵老师。”你在拐角处站住了,指了指他领口:“你的衣领。”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把那领口整好,然后朝你露出一个温和的、妥帖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谢谢。”
刚才你抱我的时候弄开的,本来想就这样一直留着。
你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颁奖典礼你来吗?”
他侧过头弯了弯眼看你:“陈院长邀请我参加了,我本来就要去。”
“那太好了。”你松了口气,笑得眉眼舒展开来:“要是拿了奖我请小赵老师吃饭。”
他重新迈步:“我来请,拿了奖请,没拿也请。”
你走在他前面两步,没有看到他低下头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老师。
你叫的每一声老师,都让这个身份变得更沉,沉到快要兜不住底下那些不该有的东西了。
明明依靠这个身份靠近,却又如此痛恨这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