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到十点了。
你跟大家道过别之后坐进了商迟的车,商晏清已经被先一步安排了另一辆车送走,车上暖气很足,但本该有的困意却被另一件事搅得支离破碎。
你又翻出手机,裴妄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你几个小时前发的关心信息,他没有回复,之前打的电话也没接。
你犹豫了下退出微信点开了手机通讯录,翻到俱乐部经理的联系方式打了过去,毕竟你现在也是俱乐部的大股东了,问一句不算越界。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你问了之后对面态度恭敬得答了:“裴妄的情况是这样的,下午我们把他送去医院打了吊针,本来让他在医院住一晚观察的,但他打完针就自己签了离院,硬说要回基地。”
“现在呢?”
“应该在宿舍休息吧,我让人现在去看看……”
深夜还把人叫起来加班,你能想象自己被可怜的打工人如何问候。
“不用了,谢谢。”你挂了电话。
你收起手机,抬头的时候正对上商迟的视线:“担心裴妄?”
你点了点头没瞒他:“打完针自己跑回基地了,一直不回我消息。”
“那就去看一眼,你带着这个心事回去,今晚也睡不好。”商迟踩下油门:“不如去确认一下他没事,心里踏实了才能好好休息。”
夜间的京市高架上车流稀疏,商迟开得稳且快,不到二十分钟就拐进了电竞基地所在的园区。
基地三楼是选手的宿舍和训练区,但你上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侧边的备用训练室有动静。
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来一道窄窄的冷白色光芒,你走到门前的时候听见了里面节奏极快的键盘敲击与鼠标声音。
你推开了门。
备用训练室比主训练厅小得多,摆了三台电脑,角落里堆着几把折叠椅和一些杂物。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顶灯,惨白的led冷光把一切颜色都洗得寡淡。
裴妄坐在最里面那台电脑前。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白色里衣和深色运动裤,光脚踩在椅子托腿的垫子上,整个人像蜷缩成一团、收敛到最小体积的影子。
电脑屏的光忽明忽暗的映在他未施粉黛的脸上。
白皙的皮肤上覆盖着层不健康的薄薄潮红,浓重的青黑色从眼底一直蔓延到眼尾,衬得那双总是含着冷淡笑意的眼睛凹陷了一圈。
嘴唇干燥、颜色因为病中而略微有些血色不足。
银白色的头发软塌塌垂下来,被汗打湿了几缕、贴着额头和太阳穴,失去了平时那种被精心打理过的蓬松弧度。
平心而论,你得说这张脸即便是在最潦倒的状态下也称不上难看,甚至有病美人般、脆弱的憔悴美感。
像雨后被打的半透明的山荷叶花。
但他显然不这么想。
裴妄抬起头的瞬间,视线越过你落在你身后那个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的男人身上,他的手快速抬起来,半挡住了自己的脸。
而声音闷在掌心里像打在窗户上的冷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你不回消息,我不放心。”你在门边站定,还没走进去。
“手机没电了。”裴妄没有松开捂脸的手,露出来的那半只眼睛警惕盯着你们:“我没事,不用专门跑一趟。”
“那你充上电回我一条很难吗?”
商迟站在你身后扫了一眼裴妄苍白的脸色和桌上摊开的空药板,微微偏过头凑近你的耳朵边,压低了声量:“我在走廊等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门轻轻合上。
门关上时裴妄的肩膀肉眼可见的往下松了一寸,但捂着脸的手还是没有放下来,你拉过一把折叠椅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为什么不休息?”你问。
“我觉得自己扛得住。”
你看着他,而他的视线已经移会电脑屏幕上,但屏幕早就因为上一盘结束而跳回了主界面,没有什么可看的。
“你可以把手放下来了,人都走了。”
裴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但最终还是没有松开:“……我今天没有化妆。”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被你看见的,难看死了。
“也没什么啊。”你说:“挺好看的。”
裴妄偏过头,从指缝里投来一道狐疑的视线,像是在确认你是不是在敷衍、安慰他:“骗人。”
“我骗你干嘛。”你往后靠了靠折叠椅的椅背,椅背发出一声吱呀的抗议:“勿离说你每天训练都化全妆,她因为这个气得牙痒,我还好奇你到底在遮什么。”
你故意用轻松的口吻说下去:“结果也没什么嘛,就是黑眼圈重了点,人还是好看的。”
你说的是真话。
裴妄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带点试探意味的、一根接一根从脸上挪开了。
所有那些他每天花时间精心覆盖的东西,此刻一览无余,只剩下从精致的伪装里被剥离出来的、赤裸裸的一个人。
“……你很奇怪。”他低声回答。
你想再做点什么证明自己的话语还有安慰他,但刚动一下他忽然伸手按住了你的肩膀,手掌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
“别靠太近。”他偏开了脸,没化妆的狐狸眼失去了锐利的眼线修饰,这个视角看过去尾端微微垂了下去、温驯了很多:“等下传染给你了。”
“回去休息吧。”你轻声说:“训练很重要,但你的身体更重要。”
“……好,我知道。”裴妄答应的很干脆,他收回了手,转而去按下了电脑关机键,屏幕暗了下来之后训练室显得更加惨白而空旷。
“走吧。”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你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的手臂,但他侧身错步从你的指尖下滑了出去。
像条受了惊的鱼侧过身体,从水流中无声滑进更深的暗处。
“不用了。”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卫衣,拉上了拉链,帽子被他翻起来扣在头上,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黑眼圈、干燥的唇、憔悴的脸色,还有所有不愿被人知晓的秘密全部重新藏好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靠墙站着的商迟抬起头来,裴妄的脚步没停,只留下了句字正腔圆、礼貌到无懈可击的:“谢谢。”
谢什么呢?谢你来的好意,还是谢你识趣的没问更多?
你迈出步子的时候商迟伸出手在你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你停住脚步,看着裴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