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着秦观澜穿过一条喷满涂鸦的巷子,推开尽头铁门之后你闻到空气里弥漫着那阵皮革和汗水的味道。
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拳馆。
看起来由某个废弃的厂房改建而成,层高很高、光线从顶部的天窗倾泻而下打在场地中央的八角笼和周围悬挂的重型沙袋上。
还有三三两两的人戴着护具在旁边训练,拳头击打沙袋发出沉闷的声音。
你跟着秦观澜一路穿行过去,也听到了一路的:“澜哥。”
叫他的人有穿着护具满头大汗的壮汉、有靠在墙边喝水休息的年轻教练,每个人看见他都会自然的打声招呼,你感觉他在这的时候比在学校自在多了。
你四下打量了一圈:“这种地方的卫生条件、消防条件能达标吗?”
“合规的,有证有照。”秦观澜头也没回:“你这社交课老师操心的范围也太广了。”
秦观澜径直走向一排储物柜,拉开柜门脱下连帽衫随手扔进柜子里,他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布料紧紧贴贴合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而蓄满力量的肌肉线条。
然后走到装备区,挑了一副黑红相间的半指格斗手套戴上,皮革包裹住他的手背露出修长有力的手指。
他走向离你最近的那个重型沙袋。
秦观澜右脚向后撤了半步,腰部猛地发力,右拳带起一阵劲风狠狠砸在沙袋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荡开,沙袋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向后荡起一个极高的弧度。
紧接着是密集的、暴雨般的组合拳。
砰!砰!砰!
除此之外只有他规律而粗重的呼吸声,秦观澜的动作极快,每一拳都带着极强的爆发力。
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沙袋前挥汗如雨的男人,剥离传闻中的刻板印象之后最本真的面目。
十分钟后秦观澜停了下来,沙袋还在半空中剧烈晃动。
他转过身走到你面前,胸膛还剧烈起伏着,垂下浓密的睫毛看着你。
“这拳馆是我自己开的。”他还喘着气声音微哑:“用我以前去参加各种乱七八糟的比赛赢的奖金投的,名字不挂在秦家户头上,他们查不到也封不掉。”
他抬手指着整个场地:“这里的教练和陪练全是我一个个聘回来的,靠收会员费和办私下的小比赛,这地方不仅能养活他们也能养活我。”
他盯着你的眼睛认真的说:“我不会饿死,也不需要你去费心想什么办法帮我。”
你看着他那张因为剧烈运动而泛起一层薄红的脸,问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当代练?”
既然有退路、有足够支撑他维持体面生活的秘密产业,他为什么还要去骑共享单车、干一份对于他来说从未接触过的苦力活?
秦观澜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向柜台翻找了一阵拿出一副崭新的、小了好几号的白色拳击手套。
然后重新走到你面前,拉起你的右手把那只过于宽大的手套套进你的手上。
“你干什么?”你挣扎了一下。
“别动。”秦观澜低下头,仔细的帮你把白色拳套调整好然后把手腕处的魔术贴粘紧。
他的动作出乎意料的温柔,完全没有刚才打沙袋时那种摧枯拉朽的狂暴。
套完右手,他又拉起你的左手,同样细致的套上、粘紧。
你举着两只像馒头一样硕大的白色拳套站在他面前。
秦观澜举起自己的右手,用厚实的掌心包住你戴着白色拳套的左手,往前一拉将你拽近了半步。
你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只有一拳之隔。
“打我一拳。”他看着你。
“你有病啊!”你吓得往后缩。
“让你打就打。”秦观澜握着你的手腕不让你退:“往这里打。”
他指了指自己左边的脸颊。
你当然不会真打,只是举着那只滑稽的白色拳套悬停在他的脸颊旁边。
秦观澜也不逼你了,他就这么保持着近乎贴面的距离。
“赛车、打拳、极限运动。”他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你们两个人能听见:“在别人眼里,这些是我拿来装、拿来挥霍多余荷尔蒙寻求刺激的工具。”
“没想错,但我从来没真正喜欢过这些。”
秦观澜的嘴角扯出一个带点自嘲的弧度:“不干这些我那些乱七八糟的脾气没地方发泄。”
“我要什么有什么从小到大没缺过任何东西,我说难受别人怎么想?哇少爷也有烦恼呀,是不是不想要很多很多钱只想要很多很多爱呀?”
他自己说完都嗤了一声。
他只是憋,但还没憋疯。
他直视着你,桃花眼里全是清醒的、不加掩饰的坦然:“那些闷的、烦的、憋着的东西不会因为我觉得矫情就自己消失。”
“它们就在那儿,不管我怎么无视,怎么告诉自己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痛觉是唯一有用的出口。”秦观澜的手无意识的攥了一下又松开:“挨一拳、疼了,那些东西好像也终于有了一个洞可以漏出去。”
“那代练呢?”你抬头看他:“打拳能发泄,代练能发泄什么?”
“代练发泄不了什么。”他低下头短促的,带点茫然的笑了一下:“代练只是……想试试看。”
“我想知道如果我不姓秦我能干什么?我又会有什么样的人生。”
所以他去当代练。
他选了一个和过去的他没有任何关联的行当去尝试,想知晓剥离掉秦家这层皮之后,看看剩下的那个叫秦观澜的灵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能不能在这堆泥淖里找到点别的意义。
他松开你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绝对不会去赛车,也不会去打拳,我连自己到底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那个不知道很小声的消匿于唇齿之间。